第34章 不是兵的人

四月初七,三百二十六个人被分到三处问话。

一百四十六名重伤者在旧寺东廊。

六十三名军匠医工在修械棚。

一百一十七名眷属在河堤边的安置院。

兵额册已经封了。

他们谁也不需要为了留在西郊,再证明自己还能打仗。

···

伤棚里,第一个老人没有左脚。

旧册上却写着“步卒,暂不堪战”。

暂了十年。

兵部每次点验,都把他留在兵后附项:不是现役,便不发全额军饷;不是正式退役,又不能按伤残旧例结清抚恤。

“今日写什么?”书吏问。

老人道:“别写我还能好。”

程见微让人将旧册与伤验记录并排。

既往服役,确认。

伤残等级,另验。

欠付抚恤,入册。

未来身份,暂居民籍安置,可自行申请工籍。

没有一栏写“等他重新成为兵”。

第二个人眼睛只能看见近处。他不肯入民籍,想继续住营边替人磨刀。

书吏问:“算军匠?”

兵部主事道:“他原来是弓手。”

“那是过去。”程见微说,“以后做什么,按现在能做、本人愿做的另验。”

既往服役与未来营生,再一次分开。

···

修械棚里,六十三个人也不是一种人。

有人修甲,有人钉车,有人认草药,有人只会在夜里听伤者喘息,知道什么时候该叫医官。

兵部旧册把他们统写“随军杂役”。

裴渡看见那四个字,沉默很久。

“过去发粮时,我把他们都报作兵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谢闻简问。

“军匠没有稳定额,医工也只有随营时才给粮。伤者和眷属更不用说。若按各自身份报,朝廷一减就是一整栏。”

“所以你把三百二十六人都算进旧军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们知道吗?”
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
“同意吗?”

裴渡望向棚里。

“那时问的是今晚有没有饭。”

他没有说自己毫无选择。

也没有说结果养活过人,所以虚报就不算虚报。

年轻御史照录:裴渡自认曾将非兵额人口并作旧军耗用,以保供粮;具体年月、人数与责任另核。

程见微没有把这句话扩成对全部旧账的结论。

今日只把六十三人的未来身份分别记作工籍申请或医籍申请。谁不愿入,也可转民籍;谁继续为营里做事,须另立雇契,不能再以一口饭代替工钱。

···

眷属区最难。

一百一十七个人里,有亡者配偶,也有老人和孩子。有人原籍可查,有人的户帖早在战乱中烧掉;还有人不肯回原籍,因为回去只会被夫族领走抚恤。

京兆书吏想立一个“西郊军眷籍”。

“统一登记,最省事。”

程见微问:“以后不愿再叫军眷呢?”

“可以迁出。”

“谁准?”

“京兆。”

“那不是给他们一个身份,是给京兆一把以后放不放人的钥匙。”

长公主府女官提出另一种办法:全部纳入织所工籍,先有住处和工钱。

一名老妇摇头。

“我不会织。”

“可以学。”

“我为什么非得学?”

没有人再说统一最省事。

最后,京兆只核原籍与本人申请;户部核亲属领取和抚恤关系;无籍者先留西郊安置号,另开复核,不因暂时没有户籍便停食宿。

三百二十六人没有得到一个漂亮的新名字。

他们得到的是三套不同的出口。

···

阿鹊的页夹在医工册最后。

他没有原籍,没有大名,只有别人叫惯的两个字。

京兆书吏道:“入医籍要有姓。可从原营主将姓裴,也可由官府赐姓。”

阿鹊站在案边,手一直按着那只旧火镰套。

“一定要今天选吗?”程见微问。

“没有姓,文书不好入库。”

萧承晏道:“先用安置号过渡。”

书吏道:“殿下若赐一个,最快。”

“快的是你落笔,不是他活这一辈子。”

程见微看向阿鹊。

“以后你自己选。也可以一直叫阿鹊,等规则给无姓的人留位置。”

阿鹊问:“不选,会不会没饭?”

“不会。”

这一次,京兆、户部与兵部都在同一页上签了自己能负责的部分。

萧承晏没有赐姓。

程见微也没有替他造一个。

两个人第一次没有为快慢争执。

因为他们都知道,一个看似好听的名字,也可能是替别人作主。

···

傍晚,三册登记完成初封。

裴渡站在旧寺檐下,看着三处人群各自散开。

“以前我把他们都叫兵,至少能一起要粮。”

程见微道:“以后还可以一起谈,但不能一起被写。”

“朝廷最会逐栏赖账。”

“所以栏要分,责任也要一栏一栏落印。”

天边第一声闷雷滚过来。

河堤边的人开始收晒着的被褥。

没人想到,这三套刚分开的身份,次日入夜就会变成三道门槛。

四月初八夜,雨落下不到半个时辰,旧寺西墙先塌了一段。

紧接着,河堤安置院进水。

两处人群同时往城边撤。

军营门口只认二千九百四十六人的兵额册。

寺仓门口只认京兆已经落定的民籍。

那些仍在抚恤复核、工医籍申请或安置号过渡中的人,忽然发现自己哪一册都进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