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西郊夜雨

四月初八夜,西郊两处安置点同时进水。

旧寺西墙塌下时,屋里的人刚把最后一床被褥移上供桌。河堤安置院更低,浑水从门槛下涌进来,半个时辰便淹到膝盖。

人群往两处高地撤。

一处是临时军营。

一处是京西寺仓。

军营只认二千九百四十六人的兵额册。

寺仓只认已经核准的民籍安置名册。

留在抚恤复核、工医籍申请和安置号过渡栏里的人,被两道门同时挡住。

···

裴渡最先到军营门口。

“开门。”

守门校尉道:“营中粮按兵额发。放非兵人口进来,明日点验少不了。”

“今夜不点验,明日点尸首?”

“将军有兵部开营令吗?”

裴渡拔刀砍断门闩。

程见微从雨里赶到,抬手拦住第二刀。

“门闩断了,开门的人还是你。”

“人要淹死了。”

“所以先开侧场,不进粮库和兵械区。把人数、进入时刻和只避一夜写下。”

“写完雨就停?”

“不写,明日有人会说你借雨把三百二十六人全塞回军籍。”

裴渡的刀停在雨里。

他恨这句话有道理。

军营校尉有临灾开侧场的权限,却要独自为超名册收容负责。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,手按在印盒上,始终没有打开。

···

寺仓那边更难。

仓里有空廊,有高地,也有一条兵部旧例:火灾、水患或兵乱逼近时,守仓主事可以开仓院避险一夜,次日补报。

守仓的兵部主事把旧例念了两遍。

“可以开。”程见微说。

“旧例写的是仓役、运夫与灾民。”

“门外的人正在避灾。”

“可他们有些在军册,有些在民册,有些什么都没落定。今夜都算灾民,明日是不是都能拿这句要求长期安置?”

韩维山撑伞站在廊下。

“主事问得对。”他说,“临时例外一旦不写边界,下一次任何人都可以说自己曾因灾入仓,所以有仓粮与居留资格。”

裴渡从军营赶来,衣袍全湿。

“韩大人站得高,说什么都不进水。”

“我没有说不救。”

“那你开门。”

“我没有开仓权。”

“你有一张最会让别人不敢开门的嘴。”

韩维山没有动怒。

“若今晚不开,人伤亡,主事担责。若开了,明日有人借例冒领,他也担责。你拿刀替他选,刀收回去以后,还是他一个人签。”

这就是门迟迟不开的原因。

不是没人知道该救人。

是每个人都知道,救完以后那一栏责任会落在自己名字下。

···

程见微走到檐下,把现场核验纸铺在倒扣的木箱上。

她只写自己看见的。

两处安置点进水。

水位已过成人膝下。

旧寺墙体局部坍塌,河堤安置院继续进水。

从此刻起一个时辰内,须将受影响者移至高处。

灾时避险不得以最终兵籍、民籍、工医籍或抚恤状态为门槛。

期限一夜,次日复核,不当然产生兵额、户籍、债权与长期居留。

她在“现场事实与核验意见”下署名。

没有在“开仓令”下落字。

守仓主事看着她:“你只签到这里?”

“我没有你的权。”

“你若肯一起签——”

“我可以替你证明水有多高,门外有多少人,旧例允许到哪一步。不能替你开门。”

雨点砸在纸上,谢闻简用身体替它挡住。

每个人终于只站回自己能负责的位置。

可门还没有开。

···

萧承晏带着东宫车马赶到时,离一个时辰只剩一半。

他没有带口谕。

车上装的是绳、灯、干衣和可以抬伤者的门板。东宫护卫在雨中列队,等候使用范围。

“车马先去两处接人。”他说。

程见微道:“写下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东宫车马与护卫只用于转移、照明和抬伤,不进入旧役点名,不借此换取兵额、效忠或人情债。”

一名东宫属官急道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写这些?”

程见微看着萧承晏。

“殿下今日可以说不必。”

萧承晏接过笔。

“还缺一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不因接受救援而影响旧债顺序、身份申请和是否公开姓名。”

他写完,署东宫名。

程见微核对以后,没有在他的使用令上联署。

她只把东宫承诺的范围抄入现场记录。

两个人各自签自己能负责的纸。

没有谁把风险推给另一个人。

···

车马已经开始转移伤者。

军营侧场仍没有正式开门,寺仓的铜锁也还挂着。

守仓主事握着印,指节发白。

“若我签,明日御史追问,谁替我说这是救灾,不是把人偷塞进名册?”

年轻御史道:“我当夜追记。”

“韩大人呢?”

韩维山道:“我会把例外的每一个字都留下,也会在明日追问有没有越界。”

“裴将军呢?”

“我只要你现在开门。”

最后,主事看向萧承晏。

雨水从太子的额角流下来。

只要他下一道东宫口谕,门可以立刻开。

守仓主事也可以把责任写成奉命。

“殿下,”他问,“要不要命下官开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