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亲耳听到真相

汪舒华做梦都没想到,婆婆和沈玉梅,在孩子面前敢说出这样丧良心的话来。

难怪上一世的宋建业,会恨她入骨。

原来,都是这些畜生暗中挑唆,使得她们母子离心,因此生恨哪。

汪舒华气得眼前发黑,心里暗骂,“该死的成大花,沈玉梅……你们都给老娘我等着。

看这一世,我汪舒华是怎么扒你们的皮,让你们过不安宁的。不要脸的一窝畜生。”

想到这儿,汪舒华把头巾往下压了压,没冲动地起身去厮打宋福生。

宋建业的声音从人群缝隙里再次钻过来,带着六岁孩子特有的雀跃,喜滋滋地道,“爹,我沈姨昨儿个给我买糖葫芦吃了,可甜可甜了。

她说下次去她家,给我做红烧肉、猪肘子……爹,下次咱们啥时候去沈姨家啊?我都馋了。”

宋福生压着嗓子笑,“好儿子,你沈姨舍得给你买糖葫芦,爹没骗你吧?

给她当儿子,比跟着你妈强。到了她家,要听话,别乱跑,也别提你妈……记住了不?”

“那……那我妈看我不见了,会不会找我?我怕她打我。”宋建业提心吊胆,很是不安。

“她敢?咱家的事啥时候轮到她做主。她敢闹,爹锤不死她。”宋福生跟自己媳妇儿向来喜欢动拳头。

汪舒华蹲在人堆里,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抠鞋底旁边的那道裂口。

这是一双棉胶鞋,红旗公社供销社卖三块八。

她前年秋天,排了一宿队才买到的。

可宋福生嫌丑,没穿过,就便宜了她。

现在他蹲在绿皮车厢角落,鞋是新的,是那种加厚的棉解放鞋,时下最流行,挺贵的。

却不是她买的。

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宋建业“走丢“那天,宋福生穿的也是这双鞋。

当时她以为他是从大集上,捡便宜买回来的,也没多问,只心疼他耳朵上起了冻疮。

可闹了半天,她对他的关心,是自作多情,还是惹人嫌的那种。

宋福生和宋建业爷俩的对话,还在继续,根本就不知道,在他们面前的人群里,有人在蓄势待发,准备跟他们算总账。

“……儿子,你大堂伯是五安县拖拉机修配厂副厂长,手里有权有钱,日子比咱家好过百倍。

你过去哄好了他们,一辈子都吃香的喝辣的。爹也能跟着沾光过几天舒坦日子。”

“记住啦,爹你都说好几遍了。”宋建业声音确实甜,笑起来也好看。

但是,他还是担心,“爹,那我妈要是拦着不让我去咋办?大哥大姐要是骂我白眼狼,我……我骂不过他们。”

“放心吧,你妈不会知道。”宋福生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,像在交代什么机密。

汪舒华把耳朵又侧过去一点儿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今天,自己的听力特别灵敏,三五米远的地方,任何嘈杂的声音都能接收到。

“儿子,回来时,你沈姨交代的你咋忘了?不是教咱们了嘛,就说你妈没看好你,把你弄丢了。

呵呵呵……只要把屎盆子扣她头上,凭她那好脸面,软性子,想闹都没那个脸闹。

至于你大哥大姐那边,爹发话,他们就不敢胡来了。谁敢给你脸色看,爹就锤他们。”

宋建业咯咯笑起来,小脑袋一点一点地,放心了,“爹,大伯家那辆二八大杠真带劲儿。

等我过去了,让沈姨给我买。再打几瓶好酒给爹喝,给爹扯块涤卡做衣裳……爹你稀罕不?”

“不愧是爹的好儿子。”宋福生伸手摸他脑袋,摸得极用力,像在摸一件已经到手的物件,“只要是儿子你孝敬爹的,爹都稀罕。”

汪舒华侧身斜眼瞄着宋福生的那只手。

粗指节,指甲缝里有泥,虎口一道疤。

是去年冬天,他耍钱,被人追到家里要债,不小心让债主给抹了一弯刀。

当时,血流如注,是她帮他包扎的。

她记得她蹲在灶台边,用盐水给他清洗伤口,他嫌疼,一脚踹翻了药碗,热水溅了她满手泡。

那时候她想,男人嘛,脾气暴点,心不坏就行。

可现在,这只手正摸着她六岁的儿子,教他怎么把自己卖了,还顺带把亲妈钉在“失职”的耻辱柱子上,替老宋家背黑锅。

这情形,与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
想到这里,汪舒华忽然平静了下来。

是怒火烧到了极处,反而熄了那股子冲劲儿的平静。

沈玉梅,也是最早下乡插队的知青。

与宋福生是初恋。

后来,看重实力和势力,移情别恋嫁给了宋福城。

而宋福城是宋福生的堂哥,五安县拖拉机修配厂副厂长。

人长得跟武大郎有的一拼,但是,沈玉梅忍着恶心,还是嫁给了他。

所以,户口重新转回城里,比别的知青少走了不少弯路。

而她汪舒华与宋福生摆了酒席成了亲,也算是沈玉梅的接盘侠。

宋建业叽叽喳喳的声音,还在耳边响着,打断了她的回忆,“爹,那我妈真不会打沈姨吧?

我不想妈妈打沈姨,沈姨笑起来好看,还喜欢我……她就是我亲妈妈,不许别人欺负她。”

“放心。等你妈一回家,爹就送你去你沈姨家。到时候你奶奶和你大姑一起闹。

全村人作证……是她弄丢了你,从今往后,就一辈子都甭想抬头。”宋福生语气里,多了几分阴狠。

汪舒华慢慢站起来。

她没又嚎又闹的冲过去跟宋福生撕挠。

而是扶着椅背站直,头巾还遮着半张脸,佝偻的脊背又弯了几度。

重生归来,历经一世苦楚,如今是,二十八岁的心脏,五十八岁的悲伤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。

宋福生正从怀里摸出个苹果塞给儿子,宋建业接过来,啃得汁水横流,眼睛里多了几丝光亮。

她转身,往厕所走去。

走了几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刚才为了克制,她自己掐自己,那手背上的紫色印子很重,似乎还渗出了点血珠。

她盯着那点红色的血珠子看了两两眼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
不是冷笑,不是狞笑。

是终于看清牌桌上所有人底牌之后,那种心情复杂的笑。

火车还在哐哧哐哧地往前赶,拖着长长的车厢,在轨道上忘我地奔驰。

下一站,红旗公社。

她要……回家,搞事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