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捻军盟约,天京暗流

皖北山林营地,日子在紧张的整训之中飞快流逝。

一晃半月。

山间日日响起操练喊杀之声,烬火营三千亲卫早已磨合完毕,甲械齐备,士气高昂。收拢回来的各路溃兵经过筛选裁汰,老弱遣散归乡,三万精兵建制完整,营垒、壕沟、瞭望哨沿着三河旧防线层层铺开。

屯田也已经铺开,士兵轮流下田耕种,军粮压力稍稍缓解。不再像原本历史上太平军一味靠劫掠征粮,百姓的怨怼少了许多,附近不少饱受官府盘剥的乡民,悄悄前来投军。

这日正午,营寨大帐。

我端坐主位,案上摊开皖北、淮西的地形图。陈仕荣一身戎装站在下首,神色带着几分焦灼。

“王爷,派去捻军张乐行处的使者回来了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张乐行愿意结盟,但是心存顾虑。”陈仕荣道,“他听闻外界传言您已经在延津自尽,使者当面说明您尚在人间,张乐行半信半疑。他怕这是清廷设下的圈套,不敢贸然倾兵前来会合。他提出,希望和王爷您当面会晤,地点定在雉河集外围的黑石隘。但有个条件,只许王爷带两百护卫赴会,不许大军压境。”

帐下几名将领当即出声反对。

“王爷万万不可!苗沛霖便是借着会面诱捕王爷,前车之鉴历历在目!黑石隘地势狭窄,若是捻军设伏,凶多吉少!”

“不如我们以身体有疾为由,拒绝亲往,换高级将领前去缔结盟约!”

大帐之内议论纷纷,所有人都被寿州背叛的阴影笼罩,对“会面邀约”本能警惕。

手指轻轻叩击桌案,我心中权衡。

张乐行不是苗沛霖。

苗沛霖是唯利是图、反复背叛的投机军阀;张乐行是捻军的领袖,和清廷血战多年,全家不少亲人死在清军屠刀之下,投降清廷对他而言没有退路。

但捻军各部派系林立,大大小小旗主各怀心思,张乐行的号令并不能完全一统全军。如果我不敢亲自赴约,他便无法说服麾下各旗主相信“英王未死”这件事,盟约只会流于一纸空文。

想要拿到捻军这一支强大助力,我必须拿出诚意。

“我去。”

我话音落下,帐内一片哗然。

“王爷!”

“不必多劝。”我抬手压下众人,“张乐行有他的顾虑,我也有我的筹码。两百护卫足够,陈仕荣,你领一万精兵,距离黑石隘三十里安营扎寨,隐匿行踪。一旦隘口响起三声号炮,即刻驰援。若无信号,按兵不动,不许贸然接近会晤地点,避免刺激捻军。”

陈仕荣脸色凝重:“属下领命!务必保重自身!”

次日清晨。

我换上一身简朴的青色战袍,不带王旗,不显英王仪仗,只挑选两百名烬火营精锐,轻装简行,向着黑石隘进发。

山道崎岖,淮西大地满目疮痍,沿途村落断壁残垣,田地荒芜,到处都是战乱留下的痕迹。百姓流离失所,清军、团练、散兵轮番劫掠,这便是晚清底层真实的模样。

一路疾驰,日暮时分抵达黑石隘。

两山夹一谷,隘口狭窄,易守难攻。

隘口之内,已经列下捻军的队伍,数千捻军将士手持长矛大刀,列队两侧。服饰杂乱,不少人甚至没有铠甲,只穿着布衣,但是眼神凶悍,皆是常年和清军厮杀的老兵。

一名身材魁梧,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大步迎了出来,便是张乐行。

他上下打量我,眼神之中满是难以置信。传闻已经身死的英王陈玉成,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。

“久闻英王大名,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张乐行声音洪亮,却依旧带着戒备,“外界传遍你已经凌迟自尽,本王险些被清廷的消息蒙骗。”

“张旗主,清廷最擅长的便是造假传谣。”我坦然一笑,“我今日敢只带两百人前来赴会,便是证明我的诚意。”

二人进入隘口内临时搭建的木帐。

帐中分宾主落座,没有虚与委蛇,我直接摊开利害。

“如今局势,曾国藩湘军气焰滔天,皖北残破。清廷剿灭我天国之后,下一个目标,便是全力清剿捻军。唇亡齿寒,天国若败,捻军独木难支,难逃被逐个剿灭的结局。”

张乐行沉默,这一点他心中十分清楚。

“我愿与捻军定下攻守同盟。”我继续说道,“清军攻捻,则我出兵袭扰清军后方;清军进攻我皖北,则捻军出兵淮西牵制。互通情报,互换粮草,互不攻伐。将来驱逐鞑虏,收复河山,淮西之地归捻军,皖北归我。”

这条件足够优厚。

张乐行手指摩挲腰间大刀,心中剧烈权衡。帐外,捻军各旗主窃窃私语,有人赞同结盟,也有人担心我实力不足,白白被拖入战火。

就在谈判快要敲定之时,一名捻军斥候飞奔冲入大帐,神色慌张。

“旗主!急报!寿州苗沛霖派出使者抵达雉河集!送来大批金银绸缎,想要游说各旗主,联合围剿英王残部!许诺剿灭陈玉成余党之后,向朝廷为捻军求招安封赏!”

一石激起千层浪!

帐内所有捻军将领脸色大变。

苗沛霖出手了!

他还不知道我尚在人世,以为只是一群群龙无首的太平军残兵,想要拉拢捻军一同围剿,拿太平军残部的人头,再向清廷邀功请赏。

不少原本动摇的小旗主当即动心,招安,对许多挣扎求生的义军有着莫大诱惑。

张乐行眉头紧锁,看向我。

局势瞬间陡变,盟约眼看就要濒临破碎。

我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帐中一众捻军头领,声音不大,却穿透嘈杂:

“诸位。苗沛霖是什么人,你们心里应当清楚。”

“此人一生,叛清、投天国、再叛天国再降清,反反复复,四度倒戈。今日他许诺给诸位招安富贵,他日只要清廷一声令下,转头就会把你们的头颅拿去换取高官厚禄。”

“你们跟着他,得到的不是荣华富贵,是屠刀。”

我看向张乐行:“苗沛霖自以为坐山观虎斗,左右逢源。我可以向你保证,不出一月,我必取寿州,斩苗沛霖。若是盟约缔结,攻破寿州之后,苗沛霖囤积的粮草金银,分一半赠予捻军。若是我做不到,今日盟约便作废纸。”

这番话掷地有声。

帐内安静下来。

张乐行沉思许久,猛地一拍案几。

“好!本王信你陈玉成!”

“订立盟约!天国英王与捻军,从此祸福同当,共抗清廷!”

木帐之内,两掌重重相击。

淮西两大义军势力,正式结成同盟。

……

同一时刻,天京。

天王府金龙殿。

洪秀全端坐宝座之上,面色日渐消沉。安庆陷落之后,天京西线屏障尽失,湘军步步紧逼,城外清军据点越来越多。

大殿之下,一众王、侯争吵不休。

洪仁玕忧心忡忡,上书请求调苏州李秀成大军回援天京。

可李秀成一心经营江浙富庶地盘,不愿把自己苦心经营的地盘兵力拿来填天京的窟窿,百般推脱,只派遣少量老弱兵马象征性北上。

大殿之外,一名内侍悄悄递上一份密报,是潜伏在皖北的暗探送来。

密报上写着:皖北山林之中,有太平军残部暗中集结,兵马日渐壮大,行事隐秘,仿佛有人在暗中统领。但是始终查不到首领是谁,传闻是英王旧部,群龙无首。

洪秀全拿起密报反复阅览,指尖微微颤抖。

心底冒出一个让他不安的猜想——陈玉成,会不会没死?

可转眼,他又自我否定。延津牢狱出具文书,清廷大肆宣告,怎么可能有假。

“不过是一群散兵流寇罢了,不足为虑。”洪秀全把密报丢在一旁,目光依旧盯着李秀成,“传旨,严令忠王李秀成,即刻亲率主力回防天京,不得拖延!”

天京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,可所有人都不知道。

在皖北的群山之中,死而复生的英王,已经手握三万精兵,又缔结捻军强援,磨刀霍霍。

寿州城,那个卖主求荣的苗沛霖,他的末日,已经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