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暗流汹涌,假意恩宠

天光大亮,晨晖透过雕花菱花窗,薄薄洒进寝殿。

萧珩先醒了。

身侧少女睡得安稳,长长的睫毛垂落,侧脸素净柔和,像落了一层浅霜。一夜温存过后,她的眉眼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恭谨疏离,多了一丝脆弱的倦意。

他支起手肘,静静看着沈烬的睡颜。

心底那股盘桓三年的执念,在此刻愈发汹涌。

他想把她留在身边,给她名分,给她荣宠,让她彻底忘了覆灭的大曜,心甘情愿做他后宫之人。

可理智又在隐隐警告他——她是沈氏遗孤,血海深仇横亘其间,怎会真的轻易释怀。

昨夜的温顺缱绻,究竟是真心,还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?

萧珩伸出手,指尖快要触到她的脸颊时,沈烬缓缓睁开了眼。

眼眸初醒时带着一层浅浅的水雾,茫然一瞬,随即归于温顺。

她微微侧身,下意识想要起身行礼。

“不必。”萧珩按住她的肩,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,“还早,再歇片刻。”

沈烬顺从地躺下,却刻意往远离他的一侧挪了半寸,细微的疏离恰到好处。

不刻意抗拒,也不过分亲昵。

分寸,她拿捏得炉火纯青。

“陛下今日可要早朝?”她轻声问道。

“嗯。”萧珩淡淡应着,目光紧锁她的神情,“朕打算,封你为烬嫔,迁居长乐宫。”

话音落下,沈烬垂在被褥下的手猛地一攥。

来了。

名分、宫殿、恩宠。

萧珩要用荣华富贵,将她牢牢拴在身边,用恩义消解她心底的恨。

若是推辞,会勾起猜忌;若是欣然接受,又显得贪慕虚荣。

沈烬抬眸,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惶然,眼尾微微泛红,像是受了惊扰。

“陛下不可。”她微微欠身,屈膝伏下,姿态谦卑,“臣女是前朝余孽,身份卑贱,若是位居嫔位,定会引得朝野非议,也有损陛下圣明。臣女只求能安于偏殿,侍奉左右,便已知足,不敢奢求封号宫室。”

她不要明面的盛宠。

太高调,便会成为后宫众矢之的,一举一动皆被人监视,再难暗中布局。

萧珩看着她惶恐退让的模样,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怜惜。

他以为她是自知身份尴尬,不愿给他添麻烦。

却不知,沈烬只是不想被摆在明处,成为众目睽睽之下的靶子。

“你不必忧心朝堂流言。”萧珩语气沉定,“朕想给你的,无人可以置喙。”

“陛下。”沈烬抬眼,眸光湿漉漉的,言辞恳切,“盛名是枷锁。如今这般,臣女尚能自在些。等往后朝野安定,再谈封赏,好不好?”

她声音柔软,带着一丝委婉的恳求。

萧珩沉默良久,终究松了口。

“罢了,依你。”

他没有强行册封,心底的防备又淡了一层。

早朝的钟声遥遥响起。

萧珩起身更衣,内侍鱼贯而入。沈烬立在一旁,安静地替他整理玉带,指尖轻柔,神情恭顺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
待帝王离去,寝殿之中只剩下两名洒扫宫婢。

沈烬敛去面上所有温软,神色淡得像结了冰。

搬到长乐宫,看似荣宠,实则是金丝牢笼,眼线遍布,行事处处受限。她绝不会自投罗网。

走出凤仪殿,晨光刺目。

刚行至宫道,就撞见了后宫之中最得势的丽贵妃。

丽贵妃是赵氏一族的嫡女,正是户部侍郎赵氏的亲妹。

她早就听闻昨夜沈烬侍寝,妒火中烧,此刻狭路相逢,目光轻蔑地扫过沈烬一身素衣,语气尖酸刻薄。

“这不是前朝的月华公主么。怎么,靠着一身狐媚功夫,爬上了陛下的床?亡国之身,不知廉耻。”

随行宫女跟着嗤笑,言语间极尽羞辱。

换作从前,沈烬或许会隐忍退开。

但今日,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
赵氏一族,本就在她的清算名单之上。送上门的棋子,何必白白放过。

沈烬没有争辩,只是微微垂眸,眼眶悄然泛红,长睫落下细碎的阴影,声音轻细委屈:“贵妃娘娘言重了,臣女不敢。”

说完,她身形轻轻一晃,像是被言语刺痛,脚下踉跄,直直向着石阶摔去。

手肘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,青紫一片。

这一幕,恰好被折返回来取奏折的萧珩,尽收眼底。

他方才走出不远,想起奏折遗落寝殿,匆匆折返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
萧珩眸色骤冷,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。

“放肆!”

一声厉喝震得周遭众人浑身一颤。

丽贵妃脸色煞白,慌忙屈膝跪下:“陛下,臣妾没有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萧珩冷眸扫她,“言语折辱宫人,杖责二十,禁足翊坤宫一月。赵氏教女无方,罚俸半年。”

一句话,罚了贵妃,连带着敲打户部侍郎赵氏。

沈烬坐在石阶上,手肘隐隐作痛,眼底却一片漠然。

她没有告状,没有嘶吼。

只用一场不动声色的示弱,就让萧珩对赵氏兄妹生出嫌隙。

一石二鸟。

既让丽贵妃怀恨在心,往后定会更加骄横跋扈,授人以柄;又借帝王之手,敲打赵家,埋下猜忌的种子。

萧珩快步上前,弯腰扶起她,看见她手肘的淤青,眉宇间怒意更盛。

“疼不疼?”

“不碍事,一点小伤。”沈烬垂着眼,轻声劝道,“陛下切莫动怒,许是贵妃娘娘一时失言,不必重罚。”

越是宽和懂事,萧珩心中便越是偏袒。

他只当她心地纯善,受了委屈还替旁人求情。

却不知,她这是以退为进。

萧珩沉声吩咐宫人:“送她回长春宫偏殿,请太医过来诊治。”

“是。”

回到狭小的偏殿,太医上药包扎完毕,屋内只剩她一人。

沈烬低头,看着手肘上新添的淤青,缓缓笑了。

笑意浅浅,却带着疯癫的凉意。

丽贵妃、赵氏兄妹。

很好。

先从你们赵家,拉开清算的序幕。

这时,窗棂被轻轻叩了三下。

林公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,神色难掩激动。

“公主,消息传回来了!镇北将军顾砚辞已经收到密信。”

“他暗中集结旧部,整饬军备,只待一个起兵的由头。另外,江南灾民怨声载道,赵氏克扣赈灾粮一事,已经有御史暗中搜集证据。”

沈烬缓缓抬眼,漆黑的眸子里亮起点点寒芒。

一切,都在按她的棋局行进。

她轻声开口,语调平静,却字字千钧:

“把赵氏贪墨赈灾粮的实证,悄悄递到言官手中。不必说是我们送的。”

“借朝臣之口,先斩赵家一臂。”

林公公重重点头:“老奴明白!”

密信送走,证据布下,朝局的暗流已然涌动。

萧珩还沉浸在对她的怜惜与信任之中,丝毫未曾察觉,他的朝堂,他的江山,已经被这朵看似柔弱的亡国寒花,悄悄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
沈烬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巍峨的紫宸殿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萧珩,你待我恩宠日盛。

可你不会知道。

你给我的每一份信任,都会成为刺向你心口最锋利的刀。

棋局已起,暗流奔涌。
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