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赵家倾颓,疑窦初生

三日后,早朝。

金銮殿上,肃静森严。

一名御史手持奏本,跨步出列,伏身叩首,声震殿宇。

“臣,有本启奏。户部侍郎赵氏,奉旨督办江南赈灾银两,私吞赈银,克扣粮米,致使流民遍野,饿殍当道,请陛下明察!”

奏折高高捧起,附带账册、人证口供、粮仓实地记录,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。
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满朝文武哗然。

赵氏脸色骤白,慌忙出班跪倒,连连叩首喊冤,言辞慌乱,漏洞百出。

萧珩端坐龙椅,指尖猛地攥紧了扶手,眼底寒意翻涌。

江南水患是他心头一大要事,拨下的赈灾银粮,竟被自己的姻亲中饱私囊。

灾民流离,民怨沸腾,若是放任不管,必会酿成民变,动摇国本。

他脑中倏然闪过那日宫道之上,丽贵妃当众折辱沈烬一事。

当时他只当是后宫争风,略施惩戒。如今再看,赵氏兄妹骄纵蛮横,贪赃枉法,早已积弊深重。

证据确凿,无可辩驳。

萧珩冷声下令。

“革去赵弘户部侍郎之职,打入天牢,抄没家产,严加审讯。丽贵妃母家获罪,贬为才人,幽居翊坤宫,永世不得晋封。”

话音落下,尘埃落定。

盛极一时的赵家,一朝倾颓。

消息很快传入后宫长春宫偏殿。

窗下,沈烬正临窗煮茶,沸水咕嘟轻响,水汽氤氲了她清丽的眉眼。

林公公立在她身侧,压着声音禀报:“公主,赵家完了。抄家之时,搜出金银珍宝无数,还有当年破城之日,他劫掠前朝宫中财物的账册,一并被查了出来。”

沈烬执壶的手腕稳如磐石,将滚烫的茶水倾入白瓷杯中,汤色清碧。

“很好。”

她轻声吐出二字,听不出喜怒。

赵弘杀她幼弟,劫掠宫中之物,贪墨赈银,桩桩血债,今日一并清算。

只是这,仅仅是开始。

“账册之事,不必再往外散播。”沈烬垂眸,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浮起的茶沫,“留着,日后还有用处。”

杀了一个赵弘,不过斩断萧珩一条臂膀。她要的,是动摇朝堂根基,是让萧珩众叛亲离。

林公公颔首领命,又道:“只是一事需提防,赵家倒台太过干脆,证据完整,来路隐秘,恐怕会有人疑心是暗中有人操盘。”

沈烬淡淡一笑。

“放心。证据经由三道人手转交御史,层层隔绝,查不到我们头上。”

她做事,向来不留直链线索。

茶烟袅袅,她端起茶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

可她没有料到,赵家垮台,还是在萧珩心底,埋下了一丝微弱的疑云。

傍晚时分,萧珩踏入长春宫偏殿。

殿内静悄悄的,沈烬正坐在灯下翻一卷闲书,神态安然,仿佛朝堂剧变与她毫无干系。

见他前来,她起身行礼,温顺如常。

“陛下。”

萧珩挥退左右宫人,偌大的小屋只剩他们二人。

他走到桌边,目光落在那盏清茶之上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。

“赵弘革职下狱,赵家败了。”

沈烬睫羽微颤,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,随即轻声叹道:“贪墨赈灾钱粮,祸及百姓,罪有应得。只是丽才人,到底受了牵连,想来也是可怜。”

她语气平和,没有幸灾乐祸,没有落井下石,甚至还带着一丝悲悯。

越是这般,萧珩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,就越是盘旋不散。

他看向她清丽平静的侧脸。

赵家曾折辱过她。如今赵家覆灭,她却如此淡然。

是真的心性宽和,还是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?

近段时日,一桩桩事细想起来,太过蹊跷。

自沈烬侍寝之后,先是赵氏兄妹失宠,再是铁证现世,赵家轰然倒塌。江南流民闹事,北境顾砚辞练兵频频,朝中旧臣隐隐异动……

诸事接踵而至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朝着他的王朝收拢。

萧珩不愿去怀疑沈烬。

他宁愿相信是自己连日劳累,思虑过重,胡思乱想。

可心底那根刺,已经悄然扎下。

“你似乎,一点都不意外。”萧珩盯着她,语气平淡,却带着审视。

沈烬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,心底警铃大作。

疑心生了。

不过无妨,一点疑心而已,没有证据,便伤不到她分毫。

她眼底浮起一丝茫然,轻轻摇头,声音柔软:“朝堂之事,臣女一介深宫妇人,如何能够预知。只是听说江南灾民流离,心中不忍罢了。”

她放下茶盏,微微屈膝,眉眼带着一丝委屈:“陛下若是疑心臣女暗中挑拨,臣女百口莫辩。臣女只求守在偏殿,安安静静度日,从未敢干预朝政半分。”

示弱,退让,以退为进。

萧珩看着她眼底浅浅的水光,心中的猜忌又松了大半。

是啊。

她无兵无权,无心腹外援,困于深宫小小偏殿,拿什么搅动朝堂风云?

是他太过多疑了。

他走上前,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,语气放缓:“是朕失言,不该无端猜忌你。”

沈烬顺势微微靠向他肩头,温顺地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与疯意。

一点疑心而已。

她还有的是时间,慢慢抚平。

只是棋局已经铺开,不会停下。

今夜一过,萧珩心中的那根刺,终究已经埋下。

他开始会留意她的一言一行,却依旧没有半分实据。

离开偏殿之后,萧珩暗中吩咐自己最信任的暗卫。

“悄悄盯着长春宫偏殿,不必惊动她,一举一动,尽数报于朕。”

暗卫躬身领命,隐入夜色。

墙檐之上,一道黑影悄然蛰伏。

沈烬站在窗内,透过窗纸的缝隙,隐约察觉到了暗处的视线。

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弯起,唇角漾开一抹极淡、近乎癫狂的笑意。

盯着她?

无妨。

她演了三年的温顺,再多一双眼睛看着,又有何妨。

监视,猜忌,试探。

都不过是这场复仇大戏里,助兴的佐料。

林公公借着送热水的由头,低声问道:“公主,陛下派人监视我们了,往后行事,可要收敛?”

沈烬摇了摇头,声音轻而冷。

“不必。明面上安分守己。暗线依旧运转。顾砚辞那边,再送一封密信。”

“告诉他,时机将近,秣马厉兵,静待檄文。”

北境十万铁骑,已经磨刀霍霍。

赵家只是第一枚倒下的棋子。

往后,还有将相,有藩王,有心怀异志的朝臣。

一步一步,蚕食萧珩的江山根基。

窗外夜色沉沉,宫墙巍峨。

沈烬抬眼望向紫宸殿的方向,眼底疯戾翻涌。

萧珩,你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是吗。

很好。

越是试探,越是拉扯,这场游戏,才越有意思。

你可以监视我,可以揣测我。

但你拦不住燎原之火,拦不住倾覆之势。

赵家倾颓,疑窦初生。

棋局,愈演愈烈。
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