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双穿入局

盛京郊外,辽河岸边的荒草甸子。

王恭厂爆炸的冲天巨响,隔着千里关山,震开了一道看不见的时空裂隙。

金守正和金守柔兄妹,上一秒还在档案馆里翻明末档案,下一秒就被一股狂暴的气流卷进白光,再睁眼时,狠狠摔在了齐膝深的荒草里。

“咳……咳咳!”

金守正撑着胳膊爬起来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

他二十七八岁,身形挺拔,眉眼锐利,一身现代冲锋装沾满草屑尘土。

学的是军事史,最擅长明末战略推演,是圈子里出了名的“后金吹”,总说“落后文明只要制度踩对了点,一样能碾压腐朽老大帝国”。

“哥……”

旁边传来金守柔的声音。

她二十四五岁,眉眼清冷,身形纤细,学的是社会治理,性格细腻谨慎,跟激进的哥哥截然相反。

她扶着腰站起来,环顾四周,脸色发白。

一望无际的荒草,远处是连绵的土山,风里带着腥膻和草木混合的怪味。

没有公路,没有建筑,连电线都没有。

“我们……这是在哪?”

金守正眯起眼,望向远处地平线。

那里隐约能看见一座土城的轮廓,城墙不高,带着明显的关外风格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
爆炸,白光,关外土城……

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念头,撞进他脑子里。

就在这时,马蹄声骤然响起。

十几名穿着皮甲、留着金钱鼠尾的骑兵,呼啸着冲了过来。

手里举着弯刀,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女真话。

是后金的巡逻兵!

金守柔脸色瞬间惨白,下意识往后退。

“哥!是清兵……不对,是后金兵!”

金守正却反而往前站了半步,压低声音:“别慌。”

“他们现在还没入关,杀汉人像杀牲口。”

“想活命,就得让他们觉得我们有用。”

说话间,骑兵已经冲到跟前。

为首的牛录额真勒住马,弯刀一指两人,哇啦哇啦吼了几句。

眼神里全是凶光,像看两只待宰的羔羊。

金守柔攥紧了哥哥的衣袖。

金守正定了定神,开口喊出一句话,字正腔圆,却是标准的明末辽东官话:

“我们要见范文程范大人。”

“你们四贝勒皇太极,眼下正跟三大贝勒共理国政,努尔哈赤刚死半年,汗位不稳。”

“这些事,我们都知道。”

一句话,让骑兵们都愣了。

女真话他们听不懂,可“四贝勒”“皇太极”“范文程”这几个词,却听得明明白白。

这两个衣着古怪的汉人,居然知道他们的汗,知道范大人?

为首的牛录额真皱起眉,上下打量两人。

不像奸细,奸细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喊出贝勒的名字。

可也不像寻常百姓,寻常百姓哪知道朝堂里的事。

他嘀咕了几句,挥了挥手。

两个骑兵翻身下马,把兄妹俩捆了个结实,往马背上一扔。

马匹调转方向,朝着盛京城奔去。

金守正趴在马背上,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,嘴角却勾起一点笑意。

第一步,成了。

没当场被杀,就有机会。

盛京城内,范文程的府邸。

范文程,字宪斗,四十岁出头,白面长须,一身青布长衫,眉眼深邃,儒雅里藏着锋芒。

他是最早投靠后金的汉臣,皇太极的心腹智囊,眼下正对着辽东地图发愁。

新汗继位,权力分散,四大贝勒共坐听政。

国内缺粮,缺铁,缺工匠,每次入关全靠劫掠,打完就退,站不住脚。

长此以往,后金迟早要被大明拖垮。

他想了不少法子,可八旗贵族守旧,推行起来处处碰壁。

“大人,门外巡逻兵抓了两个古怪的汉人。”

管家躬身进来禀报,“说他们张口就要见您,还知道四贝勒的朝局底细,看着不像寻常人。”

范文程眉头一挑。

“哦?带进来。”

不多时,金守正、金守柔被带了进来。

绳子已经松了,只是衣衫狼狈,脸色发白。

范文程坐在案后,端着茶杯,慢悠悠打量两人。

衣着古怪,发型怪异,看着不像大明的读书人,也不像流民。

“你们要见我?”他开口,声音平缓,带着审视,“你们是什么人?怎么知道朝堂内情?”

金守正站得笔直,不卑不亢。

“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。”

“重要的是,我们能帮四贝勒,帮后金,走出眼下的困局。”

范文程笑了,带着几分嘲讽。

“大言不惭。”

“后金困局何在,你倒说说看。”

金守正往前一步,语速极快,逻辑清晰:

“第一,汗权不稳。四大贝勒按月分值,皇太极名为大汗,实则处处受掣肘。”

“第二,粮草不继。全靠劫掠补给,打一次抢一次,抢完就退,占不住城池,也聚不了人口。”

“第三,军力单一。只有八旗骑兵,不善攻城,不善步战,火器更是远远落后大明。”

“第四,人心不齐。汉民、蒙古部落降而复叛,治理全靠屠杀,越杀反抗越烈。”

四句话,句句戳中要害。

范文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
他猛地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前倾。

“继续说。”

“解法也简单。”

金守正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对外,三步走。”

缓兵大明,假意议和,麻痹关宁防线。

先征朝鲜,拿下后方粮仓,断大明左臂。

再服蒙古,联姻+征伐并用,统一漠南,断大明右臂。

最后养精蓄锐,全力图关宁,入中原。

“对内,三策。”

开科举,选汉人士子为官,收拢汉人之心。

整编汉军旗,单独成军,习步战、学火器,补八旗短板。

改良军械,开矿炼铁,自己造炮造铳,不能全靠抢。

一番话,掷地有声。

范文程坐在案后,久久不语。

眼神里的震惊,藏都藏不住。

这三步走战略,跟他琢磨了好几年的思路,几乎一模一样!

甚至更系统,更长远。

连开科举、整汉军这些内政细节,都考虑到了。

他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金守柔。

“这位姑娘,也有话说?”

金守柔抬眼,声音清冷,却字字到位:

“光靠打仗、劫掠,坐不稳天下。”

“后金要的不是抢了就走,是占得住,守得牢。”

“得农牧并举。”

“分给降民土地,定赋税,鼓励开荒种粮。”

“蒙古部落也一样,不能只打只抢,要让他们跟着你有饭吃,有好处拿,人心才会稳。”

“一味杀掠,就算打下来,也守不住。”

范文程彻底坐不住了。

他站起身,绕着案桌走了两步。

军政、民政、战略、治理,全说到点子上了。

这两个人,绝不是寻常百姓。

哪怕是大明的内阁学士,也未必有这么精准的眼光。

他猛地停下脚步,看向兄妹二人。

“你们……究竟是什么人?”

金守正淡淡一笑:“我们是能帮大汉,问鼎天下的人。”

“范大人,若信得过,就带我们去见大汉。”

“信不过,现在杀了我们也无妨。”

范文程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
最终,一挥手。

“来人,给两位贵客松绑,看座。”

“备车。”

“我带你们,去见大汗。”

当天下午,汗王宫正殿。

皇太极端坐上位。

他三十四岁,身材魁梧,肩宽背厚,面色黝黑,一双眼睛像鹰隼似的,不怒自威。

刚继位半年,正是需要政绩巩固汗位的时候。

底下站着四大贝勒里的二贝勒阿敏、三贝勒莽古尔泰,还有几位旗主王爷。

个个身披甲胄,满脸粗豪,眼神里带着桀骜。

范文程站在侧边,躬身禀报。

“大汗,臣今日觅得两位奇才。”

“其见识之深远,谋划之精准,世所罕见。”

“特带来引荐给大汗。”

皇太极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扫向阶下的金氏兄妹。

衣着古怪,神色平静,见了他也不跪。

阿敏当即就炸了,瓮声瓮气地吼:

“哪来的汉人蛮子!见了大汗竟敢不跪!”

“我看就是大明派来的奸细!拖出去砍了!”

莽古尔泰也跟着附和:“二哥说得对!汉人没一个好东西!”

“抓起来严刑拷打,看他说不说实话!”

八旗贵族们嚷嚷起来,喊杀声一片。

金守柔手心微微出汗。

金守正却面不改色,抬头看向皇太极,朗声开口:

“大汗刚继位半年,就急着杀献策之人?”

“难怪后金偏居关外,只能靠抢劫度日,成不了大事。”

一句话,激怒了全场。

“放肆!”

“大胆!”

阿敏直接拔出了腰刀。

皇太极却抬手,压了压。
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他盯着金守正,声音低沉,带着威压:

“你有什么策,说来听听。”

“说的好,朕赏你。”

“说的不好,再杀你也不迟。”

金守正也不废话,当着满殿武将的面,把缓大明、征朝鲜、服蒙古、图关宁的三步走战略,重新说了一遍。

又补充了科举选士、整编汉军、改良军械三条内政建议。

条理清晰,环环相扣。

殿内从一开始的嘈杂,慢慢变得安静。

阿敏握着刀的手,慢慢垂了下去。

莽古尔泰张着嘴,忘了反驳。

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八旗贵族,听不懂什么“战略纵深”“后方基地”,但他们听得懂——

先打弱的,再打强的。

抢了粮食,占了地盘,再跟大明死磕。

这个理,他们懂。

皇太极的眼神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
他身子微微前倾,听得极其专注。

这套方略,比范文程之前提的,更完整,更狠辣,也更可行。

等金守正说完,他看向金守柔:

“你呢?你有什么说的?”

金守柔语气平静,把农牧并举、稳粮安民的道理,缓缓道来。

不说大道理,只说最实在的:

“每占一地,就杀尽汉人,下次再打,人人死战,伤亡就大。”

“给他们地种,给他们活路,他们才会投降,才会给后金交粮、当兵。”

“打的地盘越大,粮草越多,兵源越足。”

“这才是滚雪球的法子。”

皇太极听完,久久不语。

他看向范文程。

范文程躬身点头:“大汗,臣以为,二人所言,皆是良策。”

“良策?”

阿敏不服,跨出一步,“大汗,两个汉人而已,说几句漂亮话,就信了?”

“万一他们是大明的奸细,故意误导我们呢?”

“汉人最会耍阴谋诡计!”

“臣以为,该先关起来,查清楚再说!”

不少贝勒纷纷点头。

他们打心里瞧不起汉人,更不信两个来路不明的汉人,能有什么安邦定国的本事。

皇太极沉默片刻。

他当然有疑虑。

来路不明,衣着古怪,说话行事都透着诡异。

可他更清楚,后金现在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才。

缺懂战略的,缺懂治理的,缺能帮他从劫掠部落,变成真正国家的人。

风险大,收益也大。

他猛地一拍扶手,站起身。

“朕意已决。

金守正、金守柔,留在汗帐,为随行幕僚。

赐宅邸,赐奴仆,按月发俸禄。

“二人所献方略,先从内政试起。”

“科举、汉军旗、炼铁铸炮,范先生牵头,二人协理。”

一句话,定了调子。

阿敏还想反对,皇太极一个眼神扫过去,他悻悻地闭上了嘴。

新汗虽然年轻,可威严越来越重了。

金守正躬身行礼:“草民,谢大汗信任。”

眼底藏着兴奋。

成了。

第一步站稳了。

他倒要看看,有了现代制度知识加持的后金,能不能把腐朽的专制的大明,彻底掀翻。

这是他一直想验证的事。

金守柔也跟着欠身,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复杂。

她不喜欢后金的野蛮,不喜欢杀戮。

可事已至此,为了哥哥,为了活下去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
散朝之后,兄妹俩被安排进了一处宅院。

不大,但干净整洁,有仆役伺候。

关上门,金守正才松了口气,走到窗边,望向盛京城的方向。

“皇太极,果然是个人物。”

“敢用人,敢担风险。”

“有他配合,我们的改革,能推得下去。”

金守柔坐在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
“哥,你真打算帮后金打大明?”

“大明虽然腐朽,可入关之后,死的都是老百姓。”

金守正转过身,语气严肃:

“历史本来就是优胜劣汰。”

“大明烂到根里了,换个政权,未必是坏事。”

“我们来了,就是要让后金少走弯路,用更短的时间定天下。”

“少打几年仗,少死点人,反而是好事。”

金守柔抿了抿嘴,没反驳。

她知道哥哥的脾气,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只是心里,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。

她摇了摇头,把念头压下去。

想这些没用。

先活下去,再说别的。

汗王宫书房里。

皇太极背着手站在地图前。

范文程站在一旁。

“大汗,这两个人,来历蹊跷,要不要……”范文程做了个“查”的手势。

“查。”

皇太极点头,“暗中查。”

“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,有没有同党。”

“但面上,照常任用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神深邃。

“不管他们是什么人。

只要方略真的有用,真的能让后金变强。

就算是妖魔鬼怪,朕也敢用。”

范文程躬身:“臣明白。”

皇太极的目光,落在地图上“宁远”“锦州”的位置。

大明那边,王恭厂炸了,听说乱得很。

现在又冒出这么两个奇人。

有意思。

这天下,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
他拿起马鞭,轻轻敲了敲掌心。

征朝鲜的事,本来还在犹豫。

现在看来,可以提上日程了。

就按那金守正说的办。

先稳住大明,先打朝鲜。

一步步来。

夜风卷着关外的寒气,吹过盛京城的城墙。

千里之外的北京城,天策处的灯火彻夜通明。

一边是少年天子借天灾立内朝,重整河山。

一边是双穿幕僚入后金,逆天改命。

两条原本平行的历史线,因为这场跨越时空的爆炸,彻底交织在了一起。

宿命的对决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