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匠聚京华

王恭厂的焦土还没清理干净,工部的奏折就递到了天策处。

折子写得冠冕堂皇:皇极、中极、建极三大殿重修工程中断日久,有损皇家体面,请旨复工,拨银百万,赶在入冬前完成上梁。

养心殿的天策处值房里,魏广微捧着折子,语气斟酌:

“陛下,三大殿乃朝堂脸面,藩属朝贡、大典庆典皆在此处。停工太久,恐失天朝威仪。”

工部尚书也跟着附和:“是啊陛下,物料都备了大半,匠役也征调了上千人。就这么停了,先前的花费全打了水漂。”

两人一唱一和,都想劝皇帝收回成命。

在他们看来,皇家体面比什么都重要。火药局炸了就炸了,慢慢再建就是,哪能停了三大殿?

朱由校坐在主位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

案上摊着两张图:一张是三大殿的重修图样,雕梁画栋,极尽奢华;另一张是他昨夜画的新军工坊草图,分区明确,布局紧凑。

他抬眼,扫过众人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

“体面?”

“辽东将士还在挨冻受饿,京营士卒军械朽坏,百姓被炸得无家可归。”

“修一座金灿灿的大殿,就能把建奴吓跑?就能让百姓吃饱饭?”

魏广微脸色一僵。

“陛下,国之威仪……”

“国之威仪,在兵强马壮,在百姓安乐。”

朱由校打断他,伸手把三大殿的图纸推到一边。

“三大殿,即日起,全面停工。”

所有物料、银两、征调的工匠,全数转去新军工厂。

“钱要花在刀刃上。面子工程,缓一缓。”

一句话,拍了板。

魏广微和工部尚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

皇帝决定的事,现在谁也劝不动。

只能躬身领旨:“臣,遵旨。”

站在一旁的徐光启,指尖微微发颤。

他做了一辈子官,见过无数帝王,要么沉迷享乐,要么忙于党争。

还是第一次见,主动停了皇家宫殿,砸钱去造火器、办工坊的皇帝。

这才是真正的中兴之主啊。

他躬身出列,声音激动:“臣徐光启,愿督建工坊,改良火器!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
朱由校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“子先先生,这事就交给你。孙元化协理。”

“新厂定名——安民厂。”

安民心,利民生,强兵甲。

新厂选址,定在御马监西侧的空地。

这里靠近西直门,场地开阔,毗邻京营驻地,方便军士护卫;离漕运码头也不远,物料运输便利。

徐光启、孙元化带着工部匠人,按朱由校画的草图规划厂区。

整个工坊一分为三。

火药局在最西侧,单独围起高墙,与其他两局隔开百丈,中间设防火隔离带,库房深埋地下,防爆防火。

火器局在中间,分管鸟铳、三眼铳的锻造与装配,分工序作业。

铸炮局在东侧,临着河道,方便运输沉重的炮身,筑有专用的熔炉与铸模车间。

每一区都有单独的进出通道,物料、人流分开,避免混杂。

消防水缸、沙堆,每隔十步设一处,明火严禁进入生产区。

孙元化拿着图纸,啧啧称奇:“陛下,这般分区布局,臣闻所未闻。”

“既方便各司作业,又把火药这等凶险之物隔在远处。”

“就算一处出事,也牵连不到别处。”

朱由校淡淡一笑:“安全第一。”

“王恭厂的教训,不能白受。”

他没说这是现代工厂的基本布局。

只拿“前车之鉴”当由头,刚好合适。

工匠们动起来很快。

三大殿停了工,上千名木作、铁作、泥瓦匠全数转投安民厂。

有皇帝拍板,银两、物料敞开供应。

工地之上,热火朝天。

可阻力也随之而来。

工部胥吏层层克扣,木料、铁料总有人暗中截流;旧工坊的老管事阳奉阴违,觉得皇帝是瞎折腾,干活磨磨蹭蹭。

消息传到朱由校耳朵里,他只下了一道旨意:

安民厂物料,由天策处直管,锦衣卫稽核。

敢克扣物料、延误工期者,杖责之后,发往辽东充军。

田尔耕立刻派了一队锦衣卫进驻工地,当场拿了两个伸手的胥吏,扒了裤子打了二十杖,拖出去充军。

杀鸡儆猴之后,再也没人敢耍滑头。

工期进度,一日快过一日。

工坊还没完全建好,招工的告示先贴满了京城五城。

白纸上黑字分明,看得过往百姓阵阵惊呼:

——安民厂募工匠。

木作、铁作、铸炮、碾药,各色匠人皆可应募。

熟练匠户,月银二两起。

多劳多得,良品率高者另有赏钱。

工伤有抚恤,伤残给银两赡养。

家属可入工坊做杂役,按月发钱。

不隶匠籍,来去自由。

告示前围了一圈又一圈人,议论纷纷。

“月银二两?真的假的?”

“开玩笑吧!官府当差,向来是无偿服役,能给口饱饭就不错了,还给银子?”

“还不隶匠籍?那不是不用世代当差了?”

没人信。

匠籍制度传了两百多年,工匠世代为奴,无偿服役,逃亡者遍地都是。

官府给高薪,还不隶匠籍,听着像天方夜谭。

甚至有人嗤笑:“指不定是骗去做苦力,到时候命都没了。”

消息传得快,也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。

赵二牛就是其中一个。

他原是王恭厂的老铳匠,手艺顶尖,干了三十年,还是个匠户,月钱少得可怜,还动不动被官吏克扣。

王恭厂炸了,他捡回一条命,在家闲着。

看到告示,犹豫了三天,最终还是咬咬牙,去了招工处。

报名、登记、试工。

当天就上手做了三根铳管,根根合格。

管事的当场就称了三钱银子递给他,说是当日的工钱。

赵二牛捏着沉甸甸的银子,手都在抖。

真给银子?

还当日结算?

他揣着银子回家,跟街坊邻里一说,瞬间炸了锅。

“真给银子?!”

“赵老哥,你没骗我们?”

“骗你们做什么?”赵二牛把银子拍在桌上,“你们自己看!不仅给银子,管事还说了,干得好,下个月还能涨!”

这下,所有人都坐不住了。

第二天,招工处人山人海。

南北两京的匠人闻讯赶来,拖家带口。

甚至有不少逃亡在外的轮班匠,听到消息,冒着风险回了京城。

他们本是匠籍,逃了就是逃犯,一辈子见不得光。

可安民厂说了,不隶匠籍,过往不究。

只要有手艺,就能来干活,拿银子。

短短半个月,应募的工匠就超过了两千人。

其中有不少是远近闻名的老师傅,手艺精湛,却因匠籍制度埋没半生。

安民厂还没完全建好,人手先配齐了。

朱由校听到禀报,微微颔首。

人心其实最实在。

你给他们活路,给他们尊重,给他们实打实的好处,他们就会给你卖命。

匠籍制度捆了匠人两百年,捆住的不仅是人身自由,更是手艺与心气。

解开这道枷锁,爆发出的能量,超乎想象。

六月初,安民厂主体厂房落成。

火器局最先开工。

徐光启、孙元化牵头,按朱由校的意思,制定全套生产规范。

鸟铳铳管,统一内径、壁厚、长度,用铜模校准。

枪机零件,统一尺寸,可任意互换。

火药配比,严格按硝七、磺二、炭一的比例,分批研磨,过筛混合。

每一道工序,都有标准,都有查验。

可刚开工,就遇了挫。

老工匠们做惯了“一匠一器”,全凭手感。

现在要卡尺寸、卡模具,个个都不习惯。

做出来的零件,要么偏厚,要么偏薄,合格率低得可怜。

赵二牛这样的老师傅,一天做下来,合格的铳管还不到往日的一半。

不少人都犯了嘀咕。

“按模具来,还不如凭手做的准。”

“皇帝这法子,看着新鲜,实则没用。”

“折腾来折腾去,反倒耽误功夫。”

怨言慢慢传开,效率不升反降。

徐光启急得嘴上起泡,跑去找朱由校汇报。

“陛下,老匠人们习惯了旧法子,对标准化抵触得很。”

“强行推行,怕是适得其反。”

朱由校听完,没生气。

“正常。”

“守旧是人的本性。”

他起身,“走,去工坊看看。”

当天下午,朱由校服了便服,带着陈实,悄悄去了安民厂。

没惊动旁人,直接进了火器局的铳管车间。

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扑面而来,火星四溅。

老匠人们埋头干活,个个皱着眉,对着铜模具反复打磨,满脸不耐烦。

朱由校站在一旁看了片刻,走到赵铁山身边。

“赵师傅,借你手里的铳管看看。”

赵二牛抬头,见是个年轻公子,衣着不凡,以为是工部的官,也没多想,递了过去。

朱由校接过铳管,又拿起旁边一根模具校准的合格品。

两根铳管并排放在砧子上。

“赵师傅,你看。”

他拿起一根铜制的卡尺,卡了卡两根铳管的口径。

“你这根,手感好,可口径差了半厘。”

“装药少了没威力,装药多了容易炸膛。”

“士兵拿到手里,十根铳十种手感,怎么练准头?”

他又拿起三根模具做的铳管,拆下枪机,依次互换。

咔哒、咔哒、咔哒。

每一个都严丝合缝。

“标准化做出来的东西,零件随便换。”

“战场上枪坏了,拆另一根的零件就能用。”

“不用整根扔,也不用等工匠修。”

赵二牛盯着互换的零件,眼睛都直了。

他做了一辈子铳,从来没想过,不同人做的东西,居然能随便换零件。

这要是真成了,那可真是……天大的好事。

朱由校放下铳管,笑了笑:

“我知道老师傅们手艺好,信不过模具。”

“这样,咱们打个赌。”

给你们十天时间适应模具。

“十天后,比一比,看谁做得又快又好,合格率又高。”

“赢了的,赏银十两,还升做工头。”

“输了的,也不罚,就按规矩来。”

赵二牛一听就来了劲。

“好!赌就赌!”

“我就不信,我三十年的手艺,还比不过一块铜模子!”

消息传开,整个火器局都炸了。

老师傅们个个摩拳擦掌,要跟模具比个高低。

没人愿意承认,自己一辈子的手艺,还不如死模子。

接下来的十天,车间里热火朝天。

老匠人们一边骂模具麻烦,一边偷偷琢磨怎么顺着模具提高速度。

年轻工匠们反倒接受得快,照着模具做,上手极快。

十天期限一到,当众比试。

结果一出来,所有人都傻了。

赵二牛这样的顶尖老师傅,速度和合格率勉强跟模具打平。

普通匠人,用模具做的,合格率比手工高了近一倍。

速度也快了三成。

更别说零件通用这个好处,手工根本比不了。

赵二牛拿着比试结果,愣了半天。

最终长叹一声,对着朱由校躬身行礼:

“公子高明,是小的井底之蛙了。”

“这标准化的法子,确实厉害。”

“往后,小的们都按规矩来。”

老师傅们心服口服。

抵触没了,推行起来就顺了。

模具、卡尺、标准规范,一步步落到实处。

工坊的效率,一天比一天高。

合格率从最初的三成,慢慢涨到了六成,还在往上走。

军工坊热火朝天的同时,财政线也在悄悄布局。

坤宁宫偏殿,张嫣一身常服,正与毕自严对坐议事。

毕自严,字景曾,四十多岁,清瘦干练,下颌三绺短须,眼神精明锐利,是朝中出了名的理财能手。

他刚被提拔为户部左侍郎,专管皇商事宜。

桌上摊着皇庄的账册、内库的银两明细。

张嫣翻着账册,语气从容:

“毕大人,陛下的意思,皇商以内帑银两、御马监皇庄为本金。”

“主营边贸茶盐、海外商货,还有工坊产出的多余物料。”

“不经过户部层层划拨,独立核算,收支直报天策处。”

毕自严点点头,指尖在账册上划过:

“娘娘放心,臣心里有数。”

“皇商制度,官督商办,招大商户入股运营,官府拿大头,商户分利。”

“既不用朝廷养人,又能快速铺开渠道。”

“盐引、边贸这两块,只要运作得当,一年增收百万两,不在话下。”

张嫣抬眼看他,微微一笑:

“毕大人果然精于核算。”

“只是有一条,陛下交代过。”

皇商的钱,主要用在军工、赈灾、边饷三处。

“不许挪作他用,更不许中饱私囊。”

“账目每月一清,本宫与天策处双重稽核。”

毕自严正色道:“娘娘放心,臣定当秉公办事。”

“若有半分贪墨,臣甘愿领罪。”

他心里是真的佩服。

皇后一介女流,谈起财政账目来,条理清晰,分寸拿捏极准。

难怪皇帝会让皇后来管内廷财权。

有这样的内廷助力,何愁国库不丰。

两人对着账册,逐条商议皇商的章程、人事、经营范围。

从午后谈到日暮,才定下大致框架。

毕自严告辞离去时,脚步都带着劲。

他蛰伏多年,终于遇到了肯做事、能做事的君主。

这皇商制度,若是成了,必将成为大明财政的一大支柱。

送走毕自严,张嫣走到窗边。

望着安民厂方向的隐隐烟尘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
陛下在前朝大刀阔斧,她就在内廷帮他管好钱袋子。

夫妻同心,其利断金。

她相信,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。

七月初。

安民厂建成整整两个月。

这日,朱由校带着天策处众人,亲临工坊验收。

走进厂区,秩序井然。

火药局内,工匠们按规操作,碾药、混药、分装,有条不紊。

新产出的颗粒火药,装在陶罐里,密封严实。

徐光启捧着一小罐火药,满脸喜色:

“陛下,新式火药试成了!”

“按您说的法子,提纯硝石,颗粒化处理。”

“威力比旧火药,足足提升了两成!”

“月产量,也比王恭厂最盛时,多了三成!”

火器局里,标准化的鸟铳整齐码放。

随手拿起一杆,拆开零件,都能与另一杆互换。

赵二牛带着徒弟们,正在装配新铳,个个精神抖擞。

铸炮局那边,第一门按新规范浇筑的红夷大炮,也已经脱模。

炮身匀净,壁厚标准,孙元化正在测算射程与威力。

放眼望去,整个安民厂,处处都是生机。

再也没有王恭厂那种暮气沉沉、敷衍了事的样子。

朱由校走在厂区里,听着此起彼伏的打铁声、风箱声,心里踏实。

两个月。

从无到有,从废墟到新厂。

停了一座面子工程,建起了一座真正能强国的军工基地。

值。

他停下脚步,望向关外的方向。

盛京那边,皇太极应该也没闲着。

但他不怕。

你有你的改革,我有我的布局。

安民厂只是第一步。

煤铁、火器、强军、理财。

一步一步,稳扎稳打。

真到了战场上见真章的时候,他不信,集全国之力的大明,会赢不了一个偏居关外的后金。

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淡淡的硫磺味,也带着新生的气息。

朱由校抬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槐叶。

指尖微微用力。

安民厂立了,军工的底子有了。

接下来,该腾出手,好好会一会关外的对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