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宣府援蒙

宣府镇城,总兵衙门大堂。

黑云龙捏着八百里加急圣旨,指节微微发力。

他年近四十,面如重枣,颌下短须如针,一身甲胄洗得发白,肩背处还留着早年战阵留下的旧疤。

宣府总兵当了三年,蒙古各部的德行,他比谁都清楚。

圣旨上的方略很明确:援而不助战,扶而不养虎。

出兵一千,火器协防,稳住察哈尔本部,威慑科尔沁。

不反攻,不决战,只做西线钉子。

“传我将令。”

黑云龙放下圣旨,声如沉铁,

“精选一千火器兵,佛郎机炮八门,鸟铳六百杆,手雷三千枚。”

“三日后,出独石口,入察哈尔。”

副将一愣:“大人,只带一千人?”

“林丹汗三万主力都打输了,咱们一千人去,够吗?”

黑云龙抬眼,淡淡道:

“真要帮他收复归化,一万人都不够。”

“咱们去,不是打仗的。”

是撑场子,是摆阵势。

“有新式火器在,一千人,能顶一万人的声势。”

“只要把皇太极的目光往西引一引,这趟差事就成了。”

副将恍然大悟,躬身领命。

三日后,独石口关门缓缓开启。

一千明军步骑列队而出,铠甲鲜亮,炮车辚辚。

队伍不算多,却军容严整,步伐划一。

远远望去,杀气腾腾。

察哈尔东境,白城子旧营。

林丹汗正坐立不安。

败回本部十几天,手下人马越散越多,西边的联军随时可能打过来。

他天天盼着大明的援军,盼着粮草铁器。

可听说明军只来了一千人,脸当场就沉了。

“一千人?”

林丹汗拍着案几,脸色难看,

“本汗以为大明至少派一万骑兵!”

“一千人够干什么的?帮本汗守营门都不够!”

旁边的台吉小心翼翼道:

“汗王,明军带了不少火器,据说还有大炮。”

“有他们守东境,后金那边就不敢轻易过来。”

“守东境有什么用?”

林丹汗猛地站起来,来回踱步,

“本汗要的是收复归化城!是一统漠南!”

“不行,本汗要见明将。”

“让他们出兵帮本汗打回去!”

当天下午,黑云龙率亲兵入营拜见。

林丹汗摆着大汗的架子,高坐虎皮椅上,开口就提要兵要粮,要明军配合他西征。

“黑将军,你我联手,打回归化城易如反掌。”

林丹汗说得慷慨激昂,“只要拿下右翼诸部,漠南商路你我平分。”

“大明要多少皮毛、马匹,本汗都给。”

黑云龙端坐下方,神色平静,等他说完,才缓缓开口:

“汗王见谅。”

“末将奉旨,只协防察哈尔本部,不参与西征。”

“陛下有旨,先稳住阵脚,再图后计。”

“反攻之事,日后再说。”

一句话,不软不硬,直接顶了回去。

林丹汗脸色一僵:

“日后?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
“难道本汗就眼睁睁看着归化城落在那些叛部手里?”

黑云龙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语气不疾不徐:

“汗王,眼下最要紧的,是守住察哈尔根本。”

“本部稳不住,谈什么反攻?”

“末将带来的火器,守营御敌足够。”

“至于反攻——”

他抬眼看向林丹汗,目光锐利,

“汗王先把内部人心收拢了再说吧。”

话点到为止。

林丹汗当然听得懂。

现在他手下人心浮动,逃兵不断,自己内部都不稳,还谈什么反攻。

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狠狠一甩袖子,没再强求。

心里却憋了火。

觉得大明小气,不肯出力帮他成就大业。

暗地里也留了心思——

真要是大明靠不住,大不了再跟皇太极谈条件。

左右他是大汗,哪边给的好处多,就靠哪边。

黑云龙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林丹汗这人,首鼠两端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
指望他死心塌地,不可能。

只要眼下能稳住西线,就够了。

次日,明军分兵。

四百人随林丹汗亲卫驻守白城子,协助防御。

六百人由黑云龙亲自率领,向东推进,直抵科尔沁部西境。

就在边界线上扎下大营。

八门佛郎机炮一字排开,炮口对准科尔沁方向。

士兵每日在边界操练,鸟铳齐射,炮声隆隆。

还沿着边界插满了明军旗帜,每隔三里设一座烽燧,炊烟昼夜不断。

不知道的,还以为明军数万大军压境。

声势造得极大。

消息很快传到科尔沁部。

首领奥巴接到禀报,当场就慌了。

科尔沁最早归附后金,跟皇太极世代联姻,一向是后金的铁杆盟友。

可明军带着大炮打到家门口了,后金主力远在辽西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

真打起来,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科尔沁。

“明军怎么突然打过来了?”

奥巴在大帐里来回踱步,脸色发白,

“林丹汗疯了?把明军引过来了?”

下面的台吉们也慌了神:

“首领,明军有大炮,咱们挡不住啊!”

“快派人去沈阳求救吧!”

“晚了,明军就打进来了!”

奥巴咬牙,当即派亲弟弟带使团,快马直奔沈阳。

无论如何,得让皇太极出兵。

不然科尔沁顶不住。

沈阳,汗王宫。

科尔沁的求救信送到时,皇太极正跟金守正商议辽西战局。

看完信,皇太极眉头紧锁,把信扔在案上。

“明人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
“西线陈兵,想逼我们分兵。”

代善皱眉道:

“科尔沁不能丢。”

“丢了科尔沁,东线蒙古诸部都会动摇。”

“可辽西这边正跟孙承宗僵持,再抽兵去西边,宁锦方向压力就大了。”

莽古尔泰瓮声瓮气:

“怕什么!明军就一千人,虚张声势而已。”

“给我两千骑兵,直接把他们打回去!”

“不可。”

金守正开口了,语气平静,

“明军这是阳谋。”

“他们就一千人,摆明了不想决战。”

“我们真派大军过去,他们就退回宣府。”

“我们一走,他们再出来。”

“来回拉扯,白白耗我们的兵力。”

皇太极抬眼:“依先生之见?”

金守正伸出两根手指:

“两个办法。”

第一,遣使议和。

“跟明朝宣府方面谈,双方各守边界,互不侵犯。”

“承诺我大金不东进察哈尔,明军也不得支持林丹汗东扩。”

“先稳住西线,专心对付宁锦。”

第二,安抚科尔沁。

“给科尔沁拨点铁器、粮食,让他们自己守边界。”

“告诉奥巴,明军只是虚张声势,不敢真打。”

“只要他不投降大明,事后必有封赏。”

“总而言之——”

金守正总结道,

“不跟明军在西线耗。”

“我们的重点在辽西,在宁锦防线。”

“林丹汗烂泥扶不上墙,就算有明军撑腰,也成不了气候。”

“先放一放,等收拾了宁锦,再回头收拾他。”

一番话,条理清晰,利弊分明。

皇太极缓缓点头。

他也是这么想的。

三线开战,后金耗不起。

先稳住西线,集中精力对付宁锦的孙承宗,才是正理。

“就按金先生说的办。”

皇太极拍板,

“遣使赴宣府,跟黑云龙谈。”

“划定边界,互不攻伐。”

“另外,派人去科尔沁,安抚奥巴。”

“告诉他,只要他忠心大金,本汗不会亏待他。”

“遵令!”

众人齐声应下。

金守正站在一旁,眼底闪过一丝深思。

朱由校这一手,玩得漂亮。

一千人就镇住了整个漠南东部,还逼得后金不得不议和。

地缘制衡的手段,炉火纯青。

这位对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
八月初,后金使者抵达明军营帐。

双方就在边界线上的临时帐篷里谈判。

黑云龙寸步不让,坚持后金不得东进察哈尔半步,不得支持右翼部落攻打林丹汗。

后金使者也坚持明军不得深入草原,不得支持林丹汗西征。

拉扯了两天,最终达成临时约定:

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界,双方互不主动进攻;

约束各自部属,不得纵容劫掠;

有限开放宣府互市,互通有无。

和议很粗糙,谁都没打算长久遵守。

但至少,西线暂时安稳了。

消息传开,漠南草原各部落都安静了。

右翼诸部本来还想乘胜追击,彻底打垮林丹汗。

见明军撑腰,后金又不想开战,也都收了手。

各自撤回本部,守着自己的草场观望。

谁也不想当出头鸟,先跟大明硬碰硬。

一场差点席卷整个漠南的大战,就这么消弭于无形。

林丹汗得知和议结果,心里五味杂陈。

高兴的是,终于稳住了局面,不用再担心联军打过来了。

不爽的是,没能借明军的力反攻回去,一统漠南的美梦碎了。

他对大明愈发依赖,也愈发不满。

依赖的是,没有明军撑腰,他守不住本部。

不满的是,大明不肯全力帮他扩张。

复杂的心思交织在一起,最终也只能接受现实。

至少,汗位保住了。

捷报送回北京的时候,天策处正在议事。

黑云龙的奏疏写得明白:

和议已成,西线暂安。

林丹汗稳住本部,科尔沁不敢妄动。

一千火器兵,未损一兵一卒,达成全部战略目标。

张维贤抚掌大笑,声如洪钟:

“好!好一个黑云龙!”

“一千人就镇住了整个漠南东部!”

“这买卖,太值了!”

徐光启也捻须颔首:

“陛下方略英明。”

“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”

“既保住了林丹汗这枚钉子,又没耗多少国力。”

“西线安稳,我们就能专心经营宁锦了。”

魏广微等人也纷纷道贺。

谁都没想到,原本可能糜烂的西线局势,就这么轻松稳住了。

没派大军,没耗多少钱粮,只靠一千火器兵加外交博弈,就达成了目的。

朱由校的地缘制衡手腕,再次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。

朱由校看着奏疏,神色平静。

意料之中。

林丹汗要扶,但不能养虎为患。

后金要防,但不能被牵着鼻子走。

一千兵,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
多了,耗国力,还容易刺激皇太极真的两线开战。

少了,撑不起场子,镇不住科尔沁。

分寸拿捏到位,效果自然就出来了。

“传旨。”

朱由校缓缓开口,

“黑云龙镇守宣府有功,赏银五百两。”

“出关的一千将士,加倍发月钱。”

“宣府互市,按章程开放。”

“告诉黑云龙,继续盯着察哈尔和科尔沁。”

“和议只是暂时的。”

“防线该修的修,斥候该放的放。”

“不能有半分松懈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张维贤躬身应下。

散了会,朱由校独自站在漠南舆图前。

指尖从察哈尔滑到科尔沁,再落到归化城。

林丹汗稳住了,科尔沁也老实了。

西线这颗钉子,暂时钉牢了。

但也只是暂时。

草原上的盟约,从来都是靠实力兜底。

大明越强,林丹汗就越乖,科尔沁就越动摇。

反之,一旦大明弱了,他们转头就会投向后金。

归根结底,还是要靠自身实力说话。

他收回手,望向东北方向。

西线稳了。

接下来,就该专心对付宁锦的皇太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