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议和入京

沈阳汗王府的议事堂里,气氛比往常更沉。

辽西明军步步筑堡推进,西线明军陈兵科尔沁边境,两线牵制,后金被拖得难受。

莽古尔泰拍着桌子喊着要集兵打锦州,代善皱眉说攻坚伤亡太大,争执了半炷香,也没个定数。

皇太极坐在主位,手指轻轻叩着案几,目光落在金守正身上。

“金先生怎么看?”

金守正上前一步,一身青色儒衫,身姿挺拔,眉眼锐利。

他来后金大半年,从最初的客卿,慢慢成了皇太极身边参议军机的核心智囊。

“大汗,硬打宁锦,时机不对。”

他语气平稳,条理清晰,“明军凭坚城火炮,就盼着我们去攻坚送死。”

“西线林丹汗烂泥扶不上墙,但有明军撑腰,也分我们的兵。”

“当务之急,不是打,是拖。”

“拖?”莽古尔泰瞪眼,“怎么拖?难不成跟明人议和?”

“正是议和。”

金守正点头,

“派使团赴北京,提停战互市,划界而治。”

“明廷党争激烈,一沾议和,两派必然吵成一团。”

“他们吵得越凶,前线步调就越乱,筑堡推进的速度就越慢。”

“我们正好借这段时间,整合内部,整训汉军旗,把南边的隐患清一清。”

代善沉吟:“明廷会答应?他们刚打了几场小胜,气焰正盛。”

“答不答应不重要。”

金守正淡淡一笑,

“谈起来,就够了。”

“谈三个月,我们就赚三个月;谈半年,就赚半年。”

“等我们内部理顺了,打不打,什么时候打,主动权在我们手里。”

皇太极缓缓颔首。

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。

后金眼下最缺的,就是时间。

收权、改制、扩军,哪一样都要时间。

“好。”

皇太极一拍案,“遣使议和。”

“正使由巴克什达海担任,通晓汉文,熟稔礼仪。”

金守正当即躬身:

“臣请为副使。”

满殿皆惊。

一个汉人文士,主动去北京议和?

皇太极也愣了下:“金先生亲自去?”

“是。”

金守正抬眼,目光深邃,

“臣想去亲眼看看,如今的北京城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
“也想亲眼见见,这位大明皇帝。”

他没说透的心思,藏在心底。

从宁锦的战术,到皇商、天策处的设立,再到西线的制衡手段。

一桩桩一件件,都不像史书里那个沉迷木工的天启帝能做出来的。

虽然他心里早就有了猜测——

王恭厂大爆炸,时空裂隙,穿过来的,一定不止他们兄妹二人。

北京城里,应该还有一个。

这次入京,就是要亲眼确认。

看看对手到底几斤几两。

皇太极略一思忖,便应了。

“好。”

“金先生同去,随机应变。”

“凡事可便宜行事。”

三日后,议和使团从沈阳出发。

经辽阳、广宁,直奔山海关。

一路行来,金守正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。

越靠近大明地界,心里的疑云就越重。

到了山海关下,抬头看见城头的火炮阵列,他瞳孔微缩。

城头排列的红夷大炮,数量比史书记载多了近一倍。

炮身规整,不像是缴获的旧物,倒像是新铸的。

守关的明军,铠甲鲜亮,队列严整,手里的鸟铳形制统一,看着就比后金缴获的旧铳精良。

入关查验时,他故意用汉语旁敲侧击问了句:

“贵军火炮不少啊。”

守关的千户没多想,得意道:

“那是!安民厂新铸的,源源不断送过来!”

“再过些日子,锦州城头也要摆满!”

金守正心里咯噔一下。

安民厂。

史书上的安民厂,就是个火药局,产量低,事故多。

什么时候能大规模铸炮了?

他不动声色,笑着点头,心里的疑团又大了一圈。

入关之后,沿官道往北京走。

沿途所见,更让他心惊。

官道上,拉着铁器、煤炭的大车络绎不绝,往北往边关方向去。

车上的铳管、炮坯,码得整整齐齐,都盖着安民厂的火漆印。

一队队换防的明军,背着样式统一的鸟铳,队列齐整,精神头十足。

不是那种面黄肌瘦的卫所兵,倒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。

路过通州时,远远能看见河边的工坊区。

巨大的水车立在通惠河边,隔着数里地都能看见。

工坊里传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,节奏均匀,像是无数铁匠同时抡锤。

金守正坐在马车里,掀着车帘一角,盯着那片工坊,久久不语。

水力锻锤。

他几乎立刻就认了出来。

这种半机械化的锻造设备,绝不是明末该有的东西。

别说天启年间,就是整个古代中国,也没人往火器制造上这么用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放下车帘。

车厢里光线昏暗,他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飞速闪过一条条情报:

天策处,绕过内阁的决策机构;

皇商,皇室直接掌控的商贸体系;

安民厂产能暴涨,新式鸟铳、手雷批量列装;

宁锦的游击袭扰战术,精准掐住后金补给短板;

通州的水力锻锤……

一条线索串起来,答案呼之欲出。

朱由校,一定就是穿越者。

这个念头坐实的瞬间,他没有慌,反而浑身血液都微微发烫。

原本以为是降维打击,开局碾压。

没想到,对面站着个同类。

有意思。

太有意思了。

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带着几分亢奋,几分好胜。

可很快,又压了下去。

他在心里告诉自己:

就算是穿越者又如何?

大明的体制烂到根里了。

土地兼并,官僚党争,卫所崩坏,宗室蛀空国库。

这些积弊,不是靠几台机器、几项新政就能翻过来的。

历史大势,浩浩荡荡。

明朝灭亡,是必然。

后金入关,是趋势。

你一个人,逆天改命?

痴人说梦。

他靠在车壁上,一遍遍在心里确认。

可指尖,还是微微发紧。

他清楚,有个懂现代逻辑的对手,改革的速度会远超历史。

不能等。

必须回去之后,逼着皇太极加速改革。

制度、军事、技术,全都要提速。

不然,等大明把工业底子建起来,后金就真的没机会了。

八月初,使团抵达北京。

礼部主客司的官员在会同馆接待。

按规矩,后金属于“边外属夷”,本该按藩属之礼接待。

可消息一传开,朝堂先炸了。

次日早朝,群臣吵成了一锅粥。

东林残余的御史率先出列,声色俱厉:

“陛下!建奴乃我大明死敌,岂容他们遣使入京!”

“接待藩属之礼,更是荒唐!”

“议和就是投降,就是秦桧再世!臣请斩来使,出兵伐金!”

话说得大义凛然。

阉党这边也分裂成两派。

一派跟着喊主战,博清名。

另一派以魏广微为首,打着“体恤民力”的旗号,说可以议和。

实则是想借着停战,把钱粮挪去修三大殿,捞工程好处。

“陛下,连年征战,国库空虚。”

魏广微躬身出列,语气沉痛,

“不如趁此机会,暂罢兵戈,休养生息。”

“省下的钱粮,正好重修三大殿,固我京师根本。”

两派吵得面红耳赤。

一个骂“媚敌误国”,一个骂“空谈害民”。

争来争去,先争起了接待礼仪。

是按藩属礼,还是按敌国对等礼?

光这个话题,就吵了一个时辰。

谁也不肯让步。

仿佛礼仪定下来,就能定了国运。

金守正作为副使,在朝班末列站着。

垂着眼皮,听着满朝文武争吵,心里只觉得可笑。

都什么时候了。

前线步步紧逼,后方还在为礼仪、为党争吵得不可开交。

大明的官僚体系,烂到骨子里了。

就算皇帝是穿越者又怎么样?

底下这群官员,个个先想党派利益,再想国家社稷。

浑身都是病灶,你治得过来吗?

他在心里冷笑。

历史趋势,就是被这些人一步步推出来的。

朱由校,你一个人,斗得过整个官僚体系吗?

他不信。

从古至今,变法者有几个好下场?

你改得越深,反弹就越狠。

等着吧,用不了多久,党争就能把你的新政撕扯得七零八落。

正想着,御座上的皇帝终于开口了。

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满殿嘈杂。

“吵够了?”

朱由校坐在上面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
“一个接待礼仪,吵了一个时辰。”

“朕看你们不是关心国体,是借着这事党争内斗。”

一句话,戳破了窗户纸。
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魏广微等人脸色发白,纷纷躬身。

朱由校没追究,淡淡道:

“使团入京,按藩属之礼接待。”

“议和之事,不在朝堂议。”

“由天策处全权处置。”

“礼部负责礼仪流程,其余的,不必插手。”

旨意干脆利落。

直接把议和的核心权力,从礼部、从朝堂,划到了天策处。

等于把两党都踢了出去。

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敢反驳。

谁都知道,天策处是皇帝的一言堂。

金守正站在下面,心里微微一动。

天策处。

绕过内阁,绕过朝堂党争,直接抓核心军务外交。

这一手,够狠。

你也知道党争碍事,所以另起炉灶?

他嘴角的笑意淡了点。

看来这位对手,比他预想的更懂怎么对付官僚体系。

不硬碰硬,先搭新架子。

慢慢把权力从旧体系里抽出来。

是个懂行的。

散朝之后,使团回会同馆歇息。

金守正关起门,把一路所见所闻,一条条写在纸上。

军备、工坊、建制、战术。

写完了,又对着纸发呆。

信息量很大。

大明的变化,远超他的预期。

水力锻锤有了,标准化火器量产了,皇商财政体系搭起来了,军事战术也更新了。

这才几年?

改革速度快得惊人。

他手指轻轻敲着纸面,眉头紧锁。

原本以为,后金只要按部就班改革,就能稳稳超过大明。

现在看来,没那么容易。

对手的步子,迈得比他还大。

“哥在担心?”

门轻轻推开,金守柔走了进来。

她这次也随使团同行,扮作侍女,方便打探消息。

金守正抬起头,揉了揉眉心:

“朱由校,确实是穿越者。”

金守柔一怔:“真的?”
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
金守正点头,“这些改革,不是古代帝王能搞出来的。”

“那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
金守柔有些担心。

金守正深吸一口气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

“怕什么。”

“底子摆在这里。”

“大明体量大,包袱也重。”

“土地兼并、宗室俸禄、官僚党争,哪一样都是死穴。”

“他改得了军工,改得了田亩吗?改得了宗室吗?”

“改不了。”

“历史大势,不会因为一个人就转弯。”

他说得斩钉截铁,像是说给妹妹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“回去之后,立刻推动大汗加速改革。”

“汉军旗、农牧改制、技术仿制,全都提速。”

“他有安民厂,我们就建盛京造办处。”

“他有天策处,我们就整军建制,收权集权。”

“看谁跑得更快。”

金守柔看着兄长执拗的侧脸,轻轻叹了口气。

她没那么乐观。

大明的底子太厚了。

只要方向对了,起来得会很快。

后金再怎么追,体量差距摆在那里。

可她没说出口。

她知道兄长的脾气,认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当天下午,宫里传旨。

三日后,皇帝在养心殿偏殿,单独接见后金正副使。

金守正接到消息,精神一振。

终于要见面了。

朱由校。

他倒要看看,这位来自后世的同行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是只会点技术的空想家,还是真能挽狂澜的实干家。

这场跨越时空的辩论,他等很久了。

他整理了一下衣衫,望向紫禁城的方向。

眼神里,是藏不住的亢奋与好胜。

历史趋势?

逆天改命?

咱们当面辩个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