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陕地乱象

西安府外的黄土道上,风卷着黄沙,打得人脸疼。

王佐掀着车帘,望着路边的景象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地里的麦子枯成了黄草,一折就断。

沿路的村落,十户有七户锁着门,院里的土窑都裂了缝。

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,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,面前插着根草标。

草标插在孩子头上。

卖儿卖女。

这在大旱之年,是常事。

可亲眼看见,还是让人胸口发闷。

“大人,”随行的书吏小声道,“前面就是西安城了。”

王佐放下车帘,深吸了一口气。

地方上报,西安府受灾三县,灾民两万。

可这一路走过来,单沿途看见的逃荒者,就不止这个数。

瞒报。

铁定瞒报了。
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
这趟差事,难。

难的不是灾情,是人心。

西安府衙,周文焕早就候在了二堂。

周文焕五十出头,留着山羊胡,官袍熨得笔挺,脸上挂着四平八稳的笑。

见王佐进来,拱手行礼:

“王巡察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
“本地灾情轻微,百姓安居,劳烦朝廷挂心了。”
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王佐没跟他绕弯子,坐下就问:

“周知府,西安府受灾几县?灾民多少?官仓存粮多少?”

“回王巡察,”周文焕端着茶盏,语气从容,

“受灾三县,灾民两万三千余。”

“常平仓存粮八万石,够支撑到夏收。”

“臣已经安排各乡开义仓,乡绅们也都踊跃捐粮。”

“灾情可控,不劳朝廷大费周章。”

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寻常小旱。

王佐抬眼,看着他:

“本官一路过来,见逃荒者络绎不绝,路边已有饿殍。”

“周知府说‘灾情轻微’,怕是不妥吧?”

周文焕脸色不变,笑着摇头:

“王巡察有所不知,那都是北边延安府过来的。”

“本地百姓,都安分守己在家种地呢。”

“延安府的流民路过,臣也派人施过粥,都打发走了。”

几句话,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。

王佐没再追问。

空口无凭,说了也白说。

“先去看看常平仓。”

他站起身。

周文焕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:

“好,臣陪王巡察去。”

常平仓在城西北角。

厚重的木门推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
粮袋码得整整齐齐,从地面堆到房梁。

看着倒是满满当当。

周文焕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粮袋,笑道:

“王巡察请看,八万石粮,一粒不少。”

王佐没说话,走到粮堆旁,伸手往下按了按。

上面硬邦邦,下面却发空。

他心里冷笑。

老把戏了。

表层摆粮袋,下面是空的。

“赵千户。”

王佐回头,

“打开几袋看看。”

锦衣卫千户赵峰上前一步,钢刀出鞘,一刀挑开最底层的粮袋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掉出来的不是粮食,是沙土。

再挑一袋,还是沙土。

连着挑开七八袋,半袋粮都没有。

偌大的粮仓,只有表层两排是真粮。

下面全是空麻袋、沙土堆出来的幌子。

“周知府。”

王佐转过身,语气冷了下来,

“八万石粮,就靠沙土撑着?”

周文焕脸色瞬间白了,额头冒了汗。
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啊!”

他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,

“前几日清点还在的!”

“定是……定是管仓的吏员监守自盗!”

“臣失察!臣失察啊!”

当场就把锅甩给了底下人。

王佐看着他演戏,没戳破。

“账册呢?”

“历年的赈银、粮税账册,都拿过来。”

“本官要逐笔核对。”

周文焕心里咯噔一下。

账册?

账册早就做平了,真账都烧了。

可他不敢不给。

“是,臣这就让人去取。”

他嘴上应着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。

不能让这帮人查下去。

真查到底,他脑袋不保。

得想办法,把他们逼走。

当天夜里,西安城的几处深宅大院,都亮着灯。

城西王家,城东靳家。

都是西安府数得上的劣绅。

家里囤积的粮食,十几万石都不止。

就等着米价再涨,大赚一笔。

周文焕换了便服,悄悄进了王家。

“王大人,这巡察官来头不小,还有锦衣卫跟着。”

王家家主王怀安捻着胡须,阴沉着脸,

“真让他们查下去,咱们都得玩完。”

周文焕端着茶,脸色难看:

“怕什么。”

“他们就十几个人,能翻起什么浪?”

“明天,找些人,去行辕闹。”

“就说朝廷派官来抢粮,要把民间的粮食都充军饷。”

“煽动灾民围了行辕。”

“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
“他们弹压不住,自然就滚回京城了。”

王怀安眼睛一亮:

“妙啊!”

“灾民饿红了眼,一听抢粮,还不跟他们拼命?”

“真闹出人命,他王佐吃不了兜着走!”

几人相视一笑。

仿佛已经看见巡察官灰溜溜离境的样子。

他们在陕西经营了几十年。

区区一个巡察官,还想斗过他们?

做梦。

次日上午,王佐正在行辕核对账册。

外面忽然传来震天的哭喊声。

“大人!不好了!”

随从冲进来,脸色发白,

“好多灾民围了行辕!”

“说……说咱们是来抢粮的!”

王佐皱眉,起身走到门口。

只见院门外黑压压挤了几百人。

男女老少都有,个个面黄肌瘦,眼里带着绝望的恨意。

“把粮食还给我们!”

“朝廷不能抢老百姓的救命粮啊!”

“滚出西安!”

喊声此起彼伏,夹杂着孩子的哭声。

还有几个精壮汉子混在人群里,带头起哄,扔土块。

“咚”的一声,一块石头砸在门框上。

碎屑四溅。

“大人,怎么办?”

赵千户按住刀柄,神色凝重,

“锦衣卫就二十人,硬冲肯定不行。”

“真伤了灾民,咱们有理也说不清。”

王佐点点头。

他知道,这是有人故意煽动。

灾民是被当枪使了。

可真要对着来,吃亏的是自己。

还正好遂了那帮人的意。

“先喊话。”

王佐道,

“跟他们说,朝廷是来放粮的,不是抢粮。”

书吏站到台阶上,扯着嗓子喊:

“乡亲们!别听谣言!”

“朝廷是来赈灾的!赈粮马上就到!”

“三天之内,肯定开仓放粮!”

可没人听。

人群里的地痞带头喊:

“别信他们!官官相护!”

“他们就是想把粮食运去辽东!不管咱们死活!”

“冲进去!把粮食抢回来!”

人群往前涌了几步。

眼看就要冲进行辕。

赵千户刷地拔出绣春刀。

锦衣卫齐齐拔刀,寒光闪闪。

气氛瞬间绷紧。

真冲进来,就得见血。

王佐脸色一沉。

不能等了。

再等,局面就失控了。

“赵千户。”

王佐低声道,

“带几个人,冲出去。”

“拿下带头起哄的那几个。”

“别伤无辜百姓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赵峰点头。

一挥手,带着八名锦衣卫,猛地拉开大门。

“让开!”

赵峰一声暴喝,身形如虎,直冲人群里那几个蹦得最欢的地痞。

那些地痞本就是来起哄的,哪见过锦衣卫的阵势。

吓得转身就跑。

可哪里跑得过。

三下五除二,三个带头的就被按在了地上。

其余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。

人群瞬间安静了些。

“乡亲们!”

赵峰站在台阶下,声音洪亮,

“这三个人,是劣绅花钱雇来的!”

“你们看!”

他伸手从一个地痞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。

白花花的碎银子,滚了出来。

“每人五两银子,让他们煽动大家闹事!”

“真要是为了你们好,用得着花钱雇人起哄?”

灾民们你看我,我看你。

都有些懵。

真的是雇来的?

王佐趁机走下台阶,站在众人面前。

他指着身后的常平仓方向,高声道:

“昨天,本官查了西安府的常平仓。”

“八万石存粮,里面全是沙土!”

“朝廷拨的赈银,历年的税粮,全被贪官污吏贪了!”

“你们挨饿,不是因为天灾。”

“是因为贪官和劣绅,把你们的粮食抢走了!”

几句话,像惊雷炸在人群里。

常平仓空了?

粮食被贪了?

“不可能!”有人喊,

“官府说仓里有粮的!”

“是不是真的,大家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王佐侧身让开,

“现在,本官就带你们去常平仓。”

“亲眼看看,官仓里到底有没有粮。”

“看看你们的救命粮,到底去了哪。”

人群骚动起来。

半信半疑,却没人再喊着抢粮了。

王佐带头,往常平仓走。

灾民们犹豫了一下,纷纷跟了上去。

几百人浩浩荡荡,直奔常平仓。

到了仓门口,王佐一挥手。

“打开所有粮仓。”

锦衣卫上前,一把推开仓门。

阳光照进去。

表层的粮袋被扒开,下面的沙土、空麻袋,清清楚楚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
偌大的粮仓,空空荡荡。

真的没粮。

灾民们瞬间炸了锅。

“狗官!还我们粮食!”

“周文焕天杀的!”

“怪不得我们挨饿!原来是被他贪了!”

愤怒的矛头,瞬间从巡察官,转到了知府头上。

之前的对立情绪,烟消云散。

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不是朝廷来抢粮。

是本地的狗官,把粮食贪了,还想把锅甩给朝廷。

王佐站在仓门口,高声道:

“乡亲们放心。”

“朝廷的五十万石赈粮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“三天之内,第一批粮就到西安。”

“老弱妇孺,优先放粮。”

“贪官和劣绅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“吞下去的粮食,本官让他们加倍吐出来。”

话音落下,人群里爆发出欢呼。

“青天大老爷啊!”

“朝廷终于派人来了!”

几个老人“噗通”跪倒,哭得老泪纵横。

盼了多久,就等这一天。

王佐赶紧上前扶起老人。

“大家起来。”

“这是本官该做的。”

“先委屈大家再等两天。”

“赈粮一到,立刻发放。”

灾民们纷纷点头。

没人再闹了。

看王佐的眼神,从最初的敌视,变成了期盼。

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攻,就这么破了。

官绅的舆论同盟,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
消息传回府衙,周文焕手里的茶盏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碎了。
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
他气得浑身发抖,

“这么点事都办不好!”

“还把常平仓露了底!”

师爷站在一旁,脸色发白:

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”

“王巡察看样子是来真的。”

“常平仓空了,账册……也经不起查啊。”

周文焕背着手,来回踱步。

慌了。

真的慌了。

他本以为煽动灾民闹事,就能把巡察官逼走。

没想到,人家不仅没走,还把底给掀了。

再查下去,他贪的那些银子,勾结劣绅的事,全得露出来。

脑袋都保不住。

“快,备车。”

周文焕停下脚步,咬着牙道,

“派人,连夜进京。”

“找魏府,找霍大人。”

“就说西安民情不稳,巡察官处事操切,恐激民变。”

“让京里想办法,把姓王的调走。”

“再给王家、靳家带话,让他们把粮食藏好,账册烧干净。”

“死不认账,他们没证据,奈何不了我们。”

师爷赶紧应下,匆匆去办。

周文焕站在堂前,望着常平仓的方向,脸色阴鸷。

想扳倒他?

没那么容易。

他在陕西经营十几年,关系网遍布朝野。

区区一个巡察官,想动他?

鹿死谁手,还不一定呢。

行辕里,王佐站在地图前。

赵千户走进来,躬身道:

“大人,周文焕派人出城了,看方向是往京城去。”

“王家、靳家也在转移粮食。”

王佐点点头,并不意外。

狗急跳墙,正常。

“盯着他们。”

“转移粮食的路线,记下来。”

“账册那边,找老吏员问话。”

“周文焕贪了多少,跟哪些乡绅勾结,慢慢挖。”

“不急。”

“等赈粮一到,稳住了灾民。”

“再慢慢跟他们算总账。”

赵峰躬身:“是。”

王佐望向窗外。

夕阳落在西安城的城墙上,昏黄一片。

今天这关,是闯过来了。

可这只是开始。

西安府的水,深得很。

周文焕背后,还有京里的靠山。

接下来的仗,只会更难打。

但他不怕。

陛下在后面撑着,灾民在后面看着。

他没退路。

也不想退。

陕西这摊烂泥,总得有人来搅一搅。

把贪官污吏清出去,把粮食还给百姓。

哪怕得罪再多的人,也值。

王佐握紧了拳。

来吧。

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