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我是我祖宗

“主子。”

林荫拱手一礼,压低嗓音:

“属下刚探得一则消息——宋姑娘养的那条青蛇,极有可能便是眠苔。”

“哦?”

陶也眸光微动,端坐起身,将桌上摊开记录楚掠风之死的资料合上:

“细细说来。”

林荫将刚刚偷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吐露。陶也听罢,眼底兴味骤起,指尖轻叩案几:

“这么说,江焰是知道眠苔身份,才扣着不愿归还?”

“属下不知。”

“眠苔……”

陶也低低念了一声,忽地唇角一勾,露出个顽劣至极的笑来:

“让我背了那么久黑锅,不若做实?”

林荫心头骤凛。

这个势在必得、搅浑水的笑容,上次露出时,云重阁叛变的那批人,折了四分之三。

“您是想……将之占为己有?”

“通知简亓,即刻搜查江焰下落,务必将眠苔带回来。至于阻拦之人——”

陶也顿了顿,轻描淡写补充道:

“断其手脚,丢出落雪山庄便是。”

他幽幽叹了声:

“我呀,最是不喜给人添麻烦,不妥。”

轻飘飘一句话,却叫林荫后脊冷汗骤起。他咽了口唾沫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走出院落,他直奔明面上挂着‘云重阁’之名的院落。

屋内烛火未熄,一道人影映在窗纸上,正自斟自饮,像在等什么人。

林荫推门而入,径直在对面落座,简亓眼皮都未抬。

“在等我?”

简亓将茶盏搁下,掀起眼皮瞥他一眼:

“你是金条?”

林荫:“……”

“你这嘴何时学的跟主子一般毒?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

简亓推过一杯茶:

“何事?”

“堵江焰,夺蛇。”

简亓起身出屋,片刻即返。

“弦月临走前还在骂你。”

“骂我?我招她惹她了?”

“下一个罚去养猪的,她希望是你。”

“不就呼了她一掌,何至于如此恶毒诅咒我?”

林荫嘴角抽搐,仰头将茶喝完:

“要让她失望了,我便是死在外头,也绝不会回阁里养猪!”

简亓挑眉:

“她说,拭目以待。”

“……还有没有人前来打听眠苔的事?”

“方才送走两波。”

简亓长睫微垂,骨节分明的手指捋了捋微乱的衣袖:

“一群没脑子的猪,听不进人话。”

“流言的源头还未查到?”

话音未落,门外响起三声轻叩。

简亓轻咳一声,嗓音已然与陶也无异:

“进。”

“主子,查到了。散布流言的,是一个叫青琐的人。”

林荫一怔:

“青琐?好小子!”

“你认识?”

简亓挥退那人,房内只余他们二人。

“江焰的随从。”

林荫的脸色发青,一时间无数念头划过脑海。

“坐收渔翁之利?”

听到简亓的询问,林荫回过神来,凝重摇摇头:

“说不准。”

简亓指尖一下下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规律的节奏。良久,他淡淡道:

“许是燕许那边搞出的幺蛾子。”

“燕许?”

林荫难以置信:

“他现在像只老鼠,头都不敢露,还能将手伸那么长?”

“他的拥趸并未被斩草除根。”

林荫脑子里似有灵光一闪,很快又被搅成一团乱麻。他抓抓下颌:

“罢了,有主子跟你在,也用不着我这半锈的脑子。时候不早,我先回了。”

——

全然不知自己与杨钦的对话已被听了个一清二楚的宋尽夏二人,此刻正恨不得将杨钦祖上三代、家中几口、人均几亩地都刨个干净。

“你发誓,书上绝无记载辨认雌性眠苔之法。若有一句虚言——”

谢玉城慢悠悠地勾起唇角:

“便叫你断子绝孙,儿孙满堂。”

杨钦双眼瞪得浑圆,惊悚地看着谢玉城:

“二小姐,您才是传说中的活阎王吧?这也太狠了,我可是家中独苗!”

“你知道的,我一向是个毒妇。”

谢玉城慢条斯理睨着他:

“所以你最好不要撒谎,或是祈祷别被我瞧出来。”

杨钦:“……”

“我真不知道啊!”

杨钦一脸苦大仇深:

“庄延安那小子看着老实巴交,实则一肚子心眼。他每次只拿一页出来,旁的我根本瞧不见。”

他举起三根手指,赌咒发誓:

“他拿出来的那几页,我都翻来覆去地看过,当真没有记载分辨雌性眠苔之法。我以人头担保!”

宋尽夏和谢玉城对视一眼。

“夏夏,小青是雌还是雄?”

“雄的。”

宋尽夏眼都不眨肯定道。

她并不能确定寂渺是雄是雌,但看他那性子,八成是条雌……不,雄的。

“这么说它就不是眠苔了。”

宋尽夏无奈摊手:

“我早说了它不是,我从未见过它尾生肉球。”

场面静了良久,谢玉城忽又发问:

“对了,掳走你们的是谁?”

“不认识。”

杨钦摇头:

“我不过一介散人,江湖上的大人物,我多半不识得。不过……跟我们一起被绑的,还有个叫靳柯的年轻人。二小姐,您的人这会儿赶过去,多半还能救回来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那小子傲得很,不吃不喝好几天了,我逃出来时,他快不行了。”

宋尽夏:“……”

谢玉城:“……”

安顿好杨钦,两人这才回了院子。

甫一推门,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便混着几缕青草香,幽幽钻入鼻端。

屋里有人!

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,宋尽夏浑身汗毛倒竖。

那种落单又被人逮住的绝望再次冒头,她在心里狠狠咒骂这贼老天不长眼,脚下却已先一步行动,拉门就往外冲。

“跑什么?”

熟悉的嗓音自屋内响起,宋尽夏脚步一滞,心头蓦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猛地回头——

寂渺盘在桌上,脑袋搭在身躯上,眼皮无力耷拉着,仿佛方才的三个字已耗尽它全部气力。

“小青!”

宋尽夏长舒口气,面上的绝望之色一扫而空,几步走到桌前:

“你这么时候回来的?”

凑得近了,血腥味愈发浓重。

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托起,这才发觉它鳞片边缘微微翻卷,缝隙间尽是暗红的血痕。她眼神由震惊转冷:

“你受伤了?是江焰弄的?”

寂渺有气无力摇摇头,将脑袋贴近她掌心蹭了蹭。

那是全然卸下防备、毫无攻击的姿态。

她小心翼翼检查着鳞片下的皮肤,只见它半数身躯的鳞隙间都隐着细密血丝,不像新伤。像极了上次雨夜过后带回来的伤。

宋尽夏从包袱里翻出独眼老道给的白瓷瓶,拔开塞子。

“你忍一忍,或许会有些疼。”

她将药粉细细撒在每一处伤处。掌下的寂渺一声不吭,唯有身体抖得厉害,紧紧绷着,那双橘红色的竖瞳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猩红。

她学着独眼老道的方法将他浑身缠满纱布,眼神在尾部略做停留,很快移开。

“这几天你就乖乖留在屋里,有人把你当成了眠苔,想法设法要捕你呢。”

宋尽夏拍拍它:

“听说过眠苔吗?好像还是你们蛇的老祖宗呢。”

寂渺:……我是我祖宗。

“你要去哪?”

“我上次见到云重阁阁主了,一直找你就没顾得上向他打听显形药的事。”

她一下下顺着它:

“如今你回来了,正好将此事提上日程。等有了消息,咱们便赶紧离开,这地方是非太多”

“洞虚露。”

寂渺幽幽吐出三个字。

“洞虚露是什么?”

“你要找的药。”

话音落下,屋内重归寂静。

宋尽夏心头一震,正要追问,却见寂渺原本无力耷拉的眼皮骤然掀开,那双猩红的竖瞳缩成两道细线,死死钉向紧闭的房门。

"怎么了?"

“有香味。”

寂渺的蛇身缓缓绷直,嗓音嘶哑:

“来者不善。”

宋尽夏一怔,鼻尖微动——

一缕若有似无的甜腻气息,正从门缝底下蜿蜒而入,像一条无形的蛇,悄然缠上她的脚踝。

她缓缓站起身,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