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38章 那便一起死吧

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
靴底踏过碎石,兵刃相撞,声响压得极低,却转眼逼到了门前。

程砺脸色骤沉。

屋里几人也齐齐变了神色,有人快步掠到门边,只往外探了一眼,声音便一下绷紧:

“头儿,人到了!”

沈昭宁指尖蓦地一缩。

门外灯火晃动,影影绰绰,已不止一两个人围了上来。夜风卷着冷铁气息灌进来,吹得屋里那盏昏灯都跟着摇了一下。

程砺没再多问,只一步上前,猛地扣住沈昭宁手腕,将人从椅上生生拽了起来。

“冒犯了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
沈昭宁本就虚得厉害,骤然被这一扯,膝下一软,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。下一瞬,冰冷刀锋已横上她颈侧。

“都退后。”程砺声音发冷,“谁再上前一步,我先割了她的喉咙。”

屋外脚步声骤然一顿。

紧接着,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,自门外冷冷传来:

“程砺。”

只有两个字。

沈昭宁呼吸一滞。

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
夜风卷入,灯影一晃,照出门口那道挺拔身影。

方承砚立在门前,玄色披风未解,肩上还带着夜里的风尘。他身后数名亲兵持刀而立,寒光压在门外,几乎将整间屋子的空气都逼紧了。

他目光扫过屋内,先落在程砺脸上,再落到那把横在沈昭宁颈侧的刀上,最后才在她身上停了极短一瞬。

沈昭宁原本绷得发麻的指尖,还是不受控地松了一下。

可那一下才刚松开,便又慢慢蜷了回去。

方承砚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屋俱静:

“你想做什么?”

程砺盯着他,唇边慢慢扯出一点冷笑。

“很简单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把我们这些替你卖过命的人认回来。”

“再拿你的命,抵我兄弟的命。”

屋里一静。

方承砚神色未动,像是听了一句荒唐话。

“做梦。”

他声音极淡,目光却冷得骇人。

“程砺,别以为你挟了她,我就会任你拿捏。”

沈昭宁喉咙发紧,连气都像堵了一下。

程砺盯着他,忽然低低笑了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“我还当……你多少会顾她一点。”

他盯着方承砚,声音一点点沉下去:

“一个没落侯府的嫡女,哪里比得上相府千金金贵。”

“两边先后出事,你却舍近求远,跑去看顾清漪。”

“方承砚,你这种人,为了往上爬,还真是谁都舍得丢。”

沈昭宁睫毛轻轻一颤,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,竟也没觉得疼。

她没有抬头。

可颈侧那把刀分明冷得刺骨,却压不过胸口那一阵一阵发空的闷痛。

方承砚冷冷看着他。

“你既知道挟了她也无用,就该明白,今日你走不出去。”

程砺眼底血色“腾”地翻了上来,握刀的手背青筋也跟着绷了起来。

“我走不出去?”

他盯着方承砚,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唇角却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
“方承砚,你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?”

“若不是那份功劳——”

他声音陡然压低,字字发狠:

“你凭什么走到今天?”

“又凭什么攀上相府?”

门外亲兵齐齐握紧刀柄。

方承砚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寒意。

“你也配拿那份功劳说事?”

程砺像被这一句猛地刺中,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。

“我不配?”

“我们替你们探寨摸路,把命送进去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我不配!”

“如今尸骨都寒了,你倒来跟我说——我不配?”

他说到最后,嗓音已经哑了,压着刀的手却越来越稳。

冰冷刀锋贴在沈昭宁颈侧,冷意森然,几乎下一瞬就会切进去。

方承砚神色却仍旧冷硬,半分不退。

“你若真有脸站在这里讨命,先把自己的身份说清楚。”

“一个来历不明的人,也敢在我面前论功?”

程砺像是被这几句话彻底点炸,眼底最后一点压着的东西轰然翻涌。

“来历不明?”
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发哑,发冷,听得人背脊发寒。

“我们追随沈老侯爷,上过战场,流过血——”

“到你嘴里,就成了来历不明?”

沈昭宁呼吸骤然一滞。

她猛地抬眼,看向方承砚。

可方承砚仍站在那里,神色冷淡,连一句回应都没有。

程砺猛地厉喝一声,手中刀锋骤然往里一压。

沈昭宁颈侧骤然一痛。

细细一道血线,立时顺着雪白脖颈滑了下来。

门外亲兵齐齐一震,刀锋出鞘半寸。

“别动!”

程砺目眦欲裂,声音里几乎只剩疯意。

可方承砚却还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
只是一步。

屋里所有人的神经都跟着绷到了极致。

他目光落在沈昭宁颈侧那道血线上,眸色微沉。

沈昭宁望着他,唇色发白,忽然低低开口:

“承砚。”

她看着他,声音发颤:

“我还在他刀下。”

“承砚,你就不怕……他真的动手吗?”

那一句轻的发抖,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绷住了屋里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
方承砚眸色更沉,却没有回答她。

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重新落到程砺身上,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:

“你若真想杀她,早在方才就动手了。”

“程砺,你不敢。”

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程砺死死盯着他,眼底血色翻滚,握刀的手却一点点稳了下来。

半晌,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
“好。”

“好一个……我不敢。”

他声音越来越低,眼底最后一点人气却像被火一点点烧尽。

刀锋压在沈昭宁颈侧,竟又往里送了半分。

“既如此——”

他猛地抬眼,眼底只剩一片骇人的赤色。

“那便一起死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