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沈师傅再次开炉
初六清晨。
四九城年味正浓。胡同里串门走亲戚的喧闹声此起彼伏,满地都是昨夜燃放的红爆竹皮,自行车轮碾过去沙沙作响。
沈砚推着自行车跨出九十四号院的大门。车把上挂着个灰布口袋,口袋扎得很紧。
几个路过的街坊停下脚步打招呼:“沈师傅,过年好啊!”“沈爷,这是去铺子里?”
沈砚点头应下,蹬上车直奔福源祥。冷风吹在脸上,他脑子里转悠的全是《宫廷食疗秘卷》上的那张方子。那配伍十分精妙,几样平平无奇的药材,不走猛药攻伐,专挑温润平补的巧劲。他现在手痒得很,就想赶紧起火开炉,亲手试试这道“玉露润喉糕”,看看那滴水不用的方子,到底能做出什么绝味。
福源祥后院。
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陈平安捏着毛笔,在账本上勾勾画画。
赵德柱端着茶缸,盯着账面直乐:“老陈,初五这流水,顶得上过去半个月!至于那帮眼红的老字号,有沈爷昨天的布置,谁敢伸手那就是找抽。”
陈平安笑着点头,正要接话,门外传来了自行车链条的转动声。沈砚单脚撑地,把车支在墙根。他顺手拎起车把上的灰布口袋。
“沈爷,早!”赵德柱赶紧放下茶缸迎上去。
陈平安合上账本,乐呵呵地迎上来:“沈师傅,之前的那批货全出清了,后厨老马他们正张罗着今天加量。”
沈砚把布袋往桌上一搁。“那些货让他们盯着就行。今天我开单炉,试做新点心。”
这话一出,陈平安和赵德柱对视一眼,沈爷亲自开单炉,那这布袋里装的,肯定是稀罕物儿,这新点心绝对是镇场子的绝活。
陈平安赶紧让开路:“静室一早就烧了炭盆,暖和着呢。”
静室门窗关得严实,热气腾腾。杨文学早早打好热水,洗净双手站在案板旁。沈砚走进去,把布袋搁在案板上,解开扎口。
几个油纸包依次摆上案板。挑开细麻绳,剥开油纸。
怀山药、南杏仁、白茯苓。
杨文学凑近一看,有点发懵。案板上不见面粉,没有猪油,全是一包包中药材。这干巴巴的药材,怎么和面起酥?
沈砚挑了片怀山药。表皮微黄,切面雪白发脆。
杨文学忍不住小声问:“师父,这是给程先生准备的吗?怎么全是药材?”
“程先生的嗓子,是梨园的招牌。”沈砚随口答道,“他常年吊嗓,落下虚火积热的毛病。市面上的胖大海、金银花,性子太烈,治标不治本还伤身。”
沈砚把山药扔进石臼。
“咱们今天做的,叫玉露润喉糕。不走猛药的路子,用温润平补的巧劲,去化他的沉疴。”
杨文学听得一愣一愣的。他本以为师父的白案功夫已经是顶天了,没想到连药行的医理都门清。他赶紧瞪大眼睛盯着沈砚的手,生怕漏看一眼。
沈砚抄起石杵,手腕发力快速捣碎研磨,药材很快被捣成粗粉。他扯过一张最细的马尾罗,药粉倒进罗底,手腕连抖三遍。罗出的粉末极细,轻飘飘地落在案板上。程先生的嗓子金贵,哪怕有一星半点的颗粒扎了喉咙,这招牌就砸了。必须做到极细,入口即化。
沈砚转身,从布袋底摸出一个小纸包。指甲盖大小的一撮川贝母。他捏起几粒,扔进石臼研磨。
“看清楚分量。”沈砚头也没抬,手下动作不停,“川贝清燥润喉,但量大苦寒,伤胃。多一分毁人脾胃,少一分压不住虚火。这增减之间的分寸,就是平补不伤身的关键。”
杨文学在心里默默记下分量,这药膳的拿捏,确实比白案配方还要讲究。
粉碾齐了,案板上白花花一片。杨文学转身去提铜壶,准备和面。
“不用水。”沈砚抬手拦住。
杨文学提着铜壶的手一僵。这干巴巴的药粉,一滴水不加,到底怎么和面?
“这道糕,滴水不用。”沈砚转身走到墙角的泥炉旁。
炉子上温着个紫砂瓦罐。掀开盖子,一股浓郁的甜香散开。这是他昨晚熬了整宿的罗汉果浓汁。罗汉果天生能清咽利肺,天然甘甜。白水和面太寡淡,压不住药材的涩味。这浓汁就是点睛之笔。
沈砚端着瓦罐走到案板前。浓汁红亮,挑起来能拉出长丝。他将浓汁缓缓注入药粉中央的凹坑。药粉遇汁发黏,原本干涩的粉末变得黏糊糊一团。
沈砚没急着揉。他拿过一个小瓷罐,挑出一勺上等土蜂蜜。接着拔开一个琉璃瓶的木塞,里面是特级芝麻香油,滴入几滴。
香油滴入的瞬间,发黏的药粉迅速吃进油脂,开始抱团泛光。这几滴香油巧妙化解了纯药粉发柴的弱点,山药与蜂蜜的粘性全被吊了出来。
杨文学看得眼热。不用面粉,不沾猪油,全靠一碗果汁和几滴香油就能起酥,这手段太绝了。
沈砚双手覆上面团,没有大开大合的摔打,全凭指尖寸劲揉捏推卷。不用死力,只用巧劲,面团很快变得油润光洁。
面团醒发半个时辰后,沈砚掀开盖布。面团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果甜。
杨文学转身去拿雕花木模具。
“用不上。”沈砚伸手拦住。他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薄刃竹刀。这刀不沾铁器腥气,专切精细糕点。玉露求的就是个纯粹,弄些繁复的花纹反倒落了下乘。
沈砚左手按住面团,右手持刀,手起刀落,切面平整不粘。横切竖划,竹刀在案板上敲出脆响。收刀时,几十块大小均匀的方糕已经切好,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,色泽微黄,透着莹润。
沈砚将方糕逐一移入竹编小屉。
竹屉底层垫着一层提前用温水泡发的干荷叶。
他端起竹屉,转身走到灶台前。大铁锅里的水正翻滚,白汽直往上窜。
沈砚没有直接把竹屉放上去。而是弯下腰,抄起火钳伸进灶膛。夹出几块烧得通红、正窜着火苗的硬木柴,扔进旁边的铁桶里。
火头一撤,锅里的沸水跟着消停下来,只剩底下咕嘟咕嘟冒着小鱼眼泡。
杨文学在旁边看得直挠头。“师父,这糕点不用大火催熟吗?”
按白案的规矩,蒸糕得用旺火一口气催熟,火一软,这面就得塌锅里。
沈砚把竹屉稳稳搁在铁锅上,盖上严实的木盖。
“这道糕,性子温。”沈砚放下火钳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药膳的火候,就是药膳的命。”
他指了指灶膛里的暗火。
“武火太烈,火气一冲,就会把山药和杏仁里的燥气全激发出来。真要是大火蒸熟,这糕吃下去不仅润不了喉,反而会上火。这东西,得用文火慢煨,让水汽一点点透进去,把药性逼出来。”
杨文学在心里暗自咋舌,这哪是做点心,简直是熬药,这火候的拿捏根本不是外头那些普通师傅能懂的。